祝卿按著傷口, 輕聲說:“你冷靜些。”
好像他是個無理取鬧的瘋子似的, 明明是一句聽上去像寬慰的話, 但虞臨川卻像是被刀刺進了身體一樣,抬起到一半的雙手落下,緊緊護住腹部,聲音尖利地變了調:“你把那句話收回去, 祝卿!”
祝卿就閉上了嘴, 目光也不再望他。
於是虞臨川的心臟一寸寸沉下去,他不可置信地看著她, 他以為自己已經理解了她,他知道他的對她的傷害, 知道她的痛苦和人性,他願意贖了,他想要生下這個孩子, 這個延續他們兩個共同血脈的生命。
可她怎麼能說這種話?
“小星……出事了,你傷心,所以你在胡言亂語,把話收回去,我就當沒聽見過。”
血從祝卿的指尖滴下來,濺落在白色的地面上,傷口劇烈疼痛之後,變成了一種麻木的燙熱。
祝卿緩緩收攏了手指,她的身體裡彷彿也有什麼在橫衝直撞,胃僵硬地疼痛著,她在這片近乎凝固的空氣中莫名其妙地想起,自己今天還沒有吃飯,虞臨川大概也沒有,好在病房裡有些小零食,還有之前做得太醜的失敗的蛋糕,他應該有東西吃……他今天大概很焦躁,但是為了肚子裡的孩子,他會逼著自己吃東西。
肚子裡的孩子,一個她本就不打算讓它誕生的……實驗成果。
其實最合適的引產時機是四個多月的時候,為什麼默許了這場荒誕的“實驗”繼續下去?
因為迴圈倉裡的那個孩子需要懷孕的虞臨川?
又或者因為……她也在逃避。
虞臨川越來越愛這個孩子,而祝卿終於承認,或許其實她也是。那個不曾孕育在她身體裡的胎兒似乎也影響了她的激素分泌,逼著她開始期待它的降生。
“我會把生殖腔連同胎兒一起拿掉。”祝卿靜靜地開口,臉上看不到一絲一毫的表情,“這應該是你原本期待的,實驗結束了,然後你要報復也好,要做什麼別的也好,就都和我無關。”
她要等待她的報應了,她知道它會來。
虞臨川瞪著她,緩慢地搖了下頭,他說:“你在說瘋話,這不是你想說的,我不信……”
他的臉忽然扭曲了一下,整隻貓佝僂起來,從牙縫裡溢位難以剋制的痛/吟,祝卿立刻明白是怎麼回事,臉上冷漠的神情終於裂開一道縫隙。她幾乎想也沒想地在虞臨川面前蹲下,沾血的手用力扶起他的臉。
“深呼吸,先到床上側躺,別怕……”她對上虞臨川驚慌失措的眼睛。他的嘴大張著,卻吸不進氣,一張溼漉漉的臉漲得發紅,又沾上了她掌心的血。
“孩……孩子……”
“沒事,沒有大量出血。”祝卿順著他的背,“大機率是情緒激動和生殖腔壓迫腸道造成的腸痙攣,放鬆一點,這樣繃著只會更疼……”
虞臨川疼得發抖,祝卿說的話並沒有讓他安下心,他像只保護幼崽的母獸一樣蜷縮著,用盡力氣死死抱著自己的“巢”,不讓任何人碰一下。終於,祝卿不再試圖掰開他的身體,單薄纖細手臂環過他的肩膀,將縮成一團的貓緊緊摟進懷裡。
祝卿半跪在地上,聽到懷中悶悶的嗚咽,她低下頭,滿眼血絲,嘴唇便緊緊貼在虞臨川的發頂。
那嗚咽就漸漸變成了嘶啞的悲鳴,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她自己,望著死亡發出羔羊一樣的尖叫和哭聲。
祝卿忽然想,這次,虞臨川大概替她流掉了所有眼淚。
*
虞臨川哭得沒力氣了,聲音逐漸輕下去,祝卿第一次接受了1007的幫助,手臂力量增強後,將虞臨川從輪椅抱到病床上。
虞臨川目光茫然呆滯,他和她一樣,似乎也失去了思考的力氣。他在床上側躺著,目光沒有焦點地任由祝卿掀開他的病號服,露出圓滾滾的腹部。祝卿輕手輕腳地做了檢查,確實像她所推測的,剛才突然的絞痛是腸道痙攣,但因為虞臨川的生職腔和乙狀結腸的入口處相連,所以腿間還是滲出了少量稀薄的血。
但胎兒沒有問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