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卿不知道……又或者她其實知道,得到這個檢查結果,自己為什麼會鬆一口氣。
她收好儀器,側過頭輕聲說:“你……休息吧,這幾天儘量躺在床上,不要亂動。”
虞臨川忽然探出手指,輕輕勾了下她的衣袖,聲音輕得像在飄。
“祝卿,這麼久了,我從來沒問過你,我還有沒有站起來的可能……你知道為什麼嗎?”
祝卿的嘴唇蠕動了下,沒有發出聲音。虞臨川的頭髮凌亂地貼在臉上,襯得那張臉比枕頭還要白,漸變銀灰的貓耳往兩側垂著,一瞬間竟然有種滄桑的頹然。他說:“一開始,因為厭惡你,不願意在你眼前有任何的示弱屈服。後來……後來因為,我知道,我是個站不起來的殘廢,我的行動被禁錮在這把輪椅上,這樣……才能讓你安心一些。如果我是隻健全的貓,你不會輕易靠近我的,你會更加謹慎……”
他的眼角又溢位淚水,虞臨川輕輕合了閤眼睛,眼角傳來細密的刺痛。他能夠很熟練地操縱輪椅,但有時候,祝卿也會在他身後推著他往前走,只要他稍微側過頭,餘光就能看見她推動輪椅的那隻手。
每當那時候,虞臨川會忽然覺得他們靠得很近,甚至比起親吻的時候,比起她用各種儀器伸進他身體的時候,還要更近。
虞臨川喉結滾動,發出近乎乞求的聲音:“所以不要再說那種話了,祝卿。我冷靜,你也冷靜一點,小星……我想最後看看他,等辦完他的後事,然後我們再在彼此都冷靜清醒的時候談一談,好不好?”
祝卿沒有回應,她腳步很穩地走出虞臨川的病房,再次將病房門上鎖,她抬起頭走過雪白的走廊,沒有任何理由地忽然趔趄了一下。
祝卿扶住牆壁,一時間覺得,眼前彷彿被雪覆蓋。
11歲那年,她在風雪中走進了未來15年,且還不知道盡頭在哪裡的地獄,地獄被雪覆蓋,雪下是成堆成堆數不盡的白骨,血濺滿了百尺千尺的白。
耳朵裡的對講機閃爍了一下,顯示有通訊進來。祝卿接通,裡面是另一個疲憊的聲音——和她一起給那個孩子做搶救的研究員。
對方說:“組長,413的死亡我已經上報登記好了,系統裡實驗體狀態已經變更……但是剛剛,李組長提交了一份申請,他……”
對方似乎有些說不下去,嘆了口氣才繼續道:“他申請轉回413的遺體,他說這本來就是他的實驗體,只是借給組長用用,413身上所有的病變都是他的傑作,所以他絕對不允許413被浪費掉。”
祝卿靠著牆,她必須努力集中注意,才能聽懂組員說的每一個字。隔了數秒後她才遲鈍地開口:“他想幹什麼?”
“……他要413作為器官標本供體,由他來進行解剖分析和實驗標本製作。”
作者有話說:
只能說,就像曾經祝卿說的,小虞監察官所面臨的實驗真的是這個喪心病狂的實驗室裡最溫和的那類了。也是好在祝卿現在是一組組長,才終於有了一些選擇權。曾經她還沒能獨當一面的時候,真的什麼實驗都被要求做過ps.時隔一年多我終於又開始上班了,所以忙起來更新的字數可能會變少一些,但我儘量日更(嗚嗚嗚不想上班,一時失業一時爽,一直失業一直爽qwq
第71章 魚 這條魚在乎
祝卿怔了片刻。
短暫的兩三分鐘, 她似乎什麼都沒想,又像是大腦已經被各種念頭塞滿,宕機之後是一片漆黑的空白。 413的遺體上依舊能夠提取出寶貴的實驗資料, 無論李重文這麼做的真正目的是不是針對她, 故意要噁心她,這事實上都並不是個過分的要求,甚至算得上實驗室內的約定俗成……413在李重文手中那麼多年, 有著大量的實驗痕跡,來到她這裡僅僅短短幾個月,在實驗室中的任何人看來,這具遺體都應該“歸還”給李重文。
她在這裡的確有一定的優待,因為她那令她噁心的出身, 因為她尚且還沒有完全放棄她, 想要從她身上獲得什麼的父親。但優待永遠不能覆蓋一切, 每個實驗組都有自己的利益, 這次她要是死咬不放,以後她再想要從其他組調取實驗體會變得更加困難。
所以,她應該點頭同意,平靜地說一句“知道了”, 然後將實驗體413的殘骸“打包”好, 像是她將他接到這一樣,再將他送走。從前也常有這樣的事, 不過是小事罷了,人死燈滅, 遺體被怎樣處理都不能改變生死的結局,死人什麼都感受不到。
死者是該為生者讓步的。
因為死者不會痛,不會悲傷, 也不會有期待。
祝卿緩緩開口,聲音很低:“……讓李重文閉上他的嘴。”
對講機另一邊的研究員愣了:“組長?”
“那個孩子死在我的研究臺上,我的研究比他那些廢物實驗有價值得多,所以讓他閉嘴。”祝卿閉上眼睛,她說著挑釁一般的話,語氣中卻並沒有任何激昂的東西,只有近乎麻木的疲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