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不斷在水窪中拾起小魚的孩子和祝卿的身影重疊,虞臨川意識到自己實在錯過了她許多年。如果在更早的時候,如果二十多年前的那天,他堅持把這個孩子從池塘里拉出來,拿柔軟的浴巾包裹住她,擦乾她身上滴落的水,幫她教訓那些欺辱她的小貓,再好好問一句,你叫什麼名字。
如果他那時記住她就好了。如果他後來常和她在一起就好了。如果他第一時間發現她不見了,截住那輛將她帶到實驗室的汽車,把她帶回家藏起來就好了。
但那是不可能發生的事情,因為獸人虞臨川是多麼看不起一個作為人類誕生的混血雜種啊。
他在這一刻相信了祝卿口中的報應,然後他忽然驚恐於他曾經對祝卿說過的某句話。
他問她,那你呢?你的報應呢?
祝卿很快走到病床邊,虞臨川有種錯覺,短短幾天,她看上去似乎更瘦了些,從來不染塵埃的面孔上有著某種風塵僕僕的疲憊,他看了她一眼,不動聲色地挪動自己的身體,給她讓出半張床的空間。
雖然虞臨川知道,祝卿不可能會躺上來。
祝卿的確沒有那麼做,哪怕他們最平和親密的時候,也未曾躺在一張床上過。
祝卿平靜地看著他,手從口袋裡伸出來,手指上纏繞著一根細繩,繫著一個拇指大的玻璃瓶,裡面是小半瓶灰白的粉末。虞臨川的目光落過去,半分鐘後,他意識到那是什麼。
“他……”
“火化了,藏在隴山墓園,墓碑上寫的名字是啟明,但沒能找到合適的遺照。”她執起虞臨川的手,把小玻璃瓶纏繞在他的手腕上,“我沒法帶你見他最後一面。”
祝卿幾乎算得上是將遺體瞞著所有人偷運出去的,搶的就是時間,甚至動了原本需要用於轉移虞臨川的一些資源,之後大概很快周所長就會找上她,後面必定跟著一連串的麻煩。如果按照價值匹配來看,這件事做得實在不值,沒有任何意義,不過是無用的感性壓過理性的一次錯誤選擇。
虞臨川慢慢默唸了一遍“啟明”兩個字,眼前模糊了一瞬。
小星,他的啟明星。
他不想像那些哄小孩的童話一樣騙自己說他回到了夜空裡,他死了,很突然地,也很理所當然地死了,這是實驗體的命運,是祝卿每天都在面對的常態。
“沒關係,我知道……你肯定盡力了。”虞臨川輕輕地,善解人意地說,“以後我們再一起去看他。你,我,還有孩子。”
試探的口吻,顯得有些小心翼翼。
但祝卿沉默了。
虞臨川就明白她的意思,他護著自己的腹部,深吸了一口氣不斷告誡自己一定要冷靜,祝卿那天的話他已經消化了那麼長時間,爭執吵鬧口不擇言沒有任何意義,他們需要對話。
祝卿對他曾有深重的恨和惡意,但她做不成一個真正的惡人,所以……
“總得有一個理由吧,你至少告訴我為什麼?”虞臨川緊緊捏著那個小玻璃瓶,像捏著根救命稻草,“因為它……它出了什麼問題嗎?查出有什麼不健康?你得告訴我祝卿,這是我們兩個的孩子,我得跟你一起承擔這些……”
祝卿:“這不是我們兩個的孩子,只是一個實驗成果。”
虞臨川額角的青筋突突跳了兩下,喉結隱忍地滾動:“好……好,成果,就算它是成果,那麼重要的實驗成果,你現在是要做什麼?你要毀掉它嗎?”
他的聲音終於還是忍不住抬高,這些天不斷堆積的焦躁痛苦和疑惑恐懼層層疊疊壓在心上,一下子爆發出來。
“這是你的實驗啊!是你的實驗!你不是傾注了所有的心血嗎?你為此甚至不惜拿一隻貓,拿我當實驗品!你把我變成這個樣子!你現在是什麼意思?”虞臨川用力伸手擦了一把臉,搖頭說,“我不同意。”
“它現在沒有用了。”
祝卿終於開口解釋,直白的,沒有任何轉圜的話。祝卿像在說著一個與她完全無關的東西,嘴唇張合間,宣判了一個未出生孩子的死刑。
虞臨川完全地怔住了。他這些天想過各種可能,但唯獨沒想到,自己會等到這樣一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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