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沒有用了,而你,現在沒有另一個413需要你來提供穩定劑,所以也就沒有必要再把最好的資源浪費在一個已經失敗的實驗上了。”
祝卿微抬著下巴,目光沒落在任何東西上:“我今天來處理掉它,胎停後引產,手術準備已經做好了。”
虞臨川的尾巴炸開了,甩動著拍打床面,他似乎已經分不出心神來管這條尾巴,他弓起背,雙手緊緊護在小腹前方,小玻璃瓶傳來冰涼的觸感,裡面是被焚燒後的灰燼。這個瞬間虞臨川甚至覺得,這不是祝卿。
他的祝卿被人掉包了,這不可能是祝卿。
於是祝卿朝他伸出手的時候,虞臨川應激一般揮開她,拼命往後縮去,像是被踩了尾巴一樣聲音淒厲:“我不會允許你這麼做,除非我死你聽懂了嗎!滾!別碰我!”
但祝卿彷彿已經說完了願意對他說的所有話,只用一種淡漠又麻木的目光看他,強硬地擰住他的手臂,虞臨川只覺得胳膊一疼,像被針扎中,隨後身體就失去了力氣,肌肉軟成一灘泥。
虞臨川終於感受到恐懼,前所未有,幾乎淹沒所有理智。他面對死亡不曾恐懼,面對羞辱也不曾恐懼,他的尊嚴被踩在地上,他也踏著滿地碎片鮮血淋漓地越過來了,可這一刻……
尾巴上炸開的毛軟下去,整條尾巴瑟縮地夾在腿間,祝卿看見他的眼睛瞬間猩紅一片,遍佈眼白的血絲像是瓷器被雜碎後的裂痕。
然後,淚水從那些裂痕裡溢位來,一道道劃過臉頰。
“你不能這麼對我,祝卿,你不可以……”虞臨川徹底慌了,他甚至沒辦法再抬起手護住腹部,他感覺到肚子裡的孩子突然用力動彈起來,像是也在恐懼地掙扎一樣,幾乎要擰碎他的心臟,一時間他只覺得自己別的什麼都可以不要,只要能留下它,他慌不擇路地說,“我什麼都答應你,你還想做什麼實驗?還想做多少?你還想對我的身體做什麼?都可以我不反抗,你想怎麼做我都配合,我什麼都答應行了嗎!”
他可以有用,如果祝卿只是因為覺得他,覺得他的孩子沒用了,他可以變得有用……
“你不能這樣威脅我……不能拿它來威脅我,它叫……它叫虞曦,祝卿。它叫虞曦啊……”虞臨川的聲音哽咽了。
祝卿扶住他的頭,防止他被自己嗆到。病房刷白的頂光下,祝卿的眼睫投下巨大的陰影,幾乎完全覆蓋住了眼珠,因此裡面的情緒也變得模糊不清,她抬起手,將口罩戴在臉上。
她輕聲說:“名字是最無用的東西,我以為你知道了。”
虞臨川安靜下來,他被迫靠在她懷裡,眼睛睜得大而圓,讓祝卿懷疑他會這樣無法瞑目地直到手術結束。
她在口罩後張了張嘴,幾乎想要說一句,忘掉這裡的一切,回自己的生活去吧。
但她終究沒有發出聲音,在口罩的遮擋下,連這一瞬的欲言又止都彷彿不存在一樣。虞臨川的聲音終於褪去了激烈的情緒,虛浮地飄在半空中,像是絕望,像是恨。
“……到底為什麼?啊?你真的有心嗎?你流的是畜生的血嗎?”
“祝卿,你就……這麼恨我嗎?”
祝卿沒有在回應。
愛恨在失權者手中如同姓名一樣無用,就好像無論愛還是恨,這一刻,虞臨川都要被她推進手術室,手術室內的輔助機械已經設定好,由她主刀,器械輔助,螢幕上投影出生殖腔內的造影,她能看見那個已經手腳健全的胎兒,它……不,現在已經可以確定,是她。
浮在羊水中,纖細的,幼小的一團,人類,女孩。
彷彿又一個她。
祝卿曾經想過,為什麼自己會被生下來。基因檢測技術早已非常成熟,孕五月後,胎兒的種族,性別,是否攜帶基因病就都能夠確認,無論她的母親還是她的父親,都早在她出生以前都知道,她是一個人類,她不是一隻貓。
在既定的結果下,難道還想要賭一個奇蹟嗎?
手術檯上,虞臨川還在流淚,他貪婪地盯著螢幕裡那個模糊不清的影子,直到祝卿伸手蓋在他的眼睛上,遮擋住視線,虞臨川認命一般,沒有再說話。
警報是在輔助器械準備開始麻醉時突然響起,紅光一下子覆蓋了整間手術室,甚至整片東實驗區,器械控制被全部中斷。後來每一次,祝卿回憶起這個瞬間,都曾詢問過自己為什麼沒有強行繼續引產,而是選擇暫停手術。
每一次,她都沒有思索出結果,直到某一天,扎著羊角辮的小女孩敲響了她的房門,在她開啟門時一下子抱住她的腿,仰頭朝她露出一個笑容。祝卿在這個孩子的臉上看到自己和虞臨川的影子,和她相似的眉毛和嘴唇,和虞臨川如出一轍的琉璃般的眼珠,明明他們都算不上愛笑,但這張和他們相似的臉笑起來,居然顯得那麼甜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