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完不待徐羿白應聲,她繼續道:“兒啊,小楠雖然長你幾歲,但他從小身邊就缺少成年人的存在和引導。他父母離婚前就忙於工作疏於陪伴,後來你也知道,母親過世,父親十幾年沒露過面,他和桐桐都是聰明孩子,早早地就能或多或少自己生存。他們在我們家的那幾年你應該還記得,幾乎所有事都不用我費心,他們在外最常得到的表揚就是懂事、早慧,上了大學很快步入成年、成熟,一腳邁進社會時鐘裡頭,這些小時候所謂的優點被不斷強化、異化,他們會取得一定的成就,會滿足一陣子。可一旦他們察覺到不對勁,隨之而來的就是細微但漫長的崩塌。”
徐羿白認真地聽著,陳薇停頓了下,端起酒杯淺淺咪了一口。
接著,她再道:“我想說的是,小楠現在有點這種跡象。他足夠聰明去獲得某種成功,也因為聰明很快會感覺到那些暫時的意義帶來很深的空乏,然後不可避免地審視自己。這種時候,你不管不顧衝過去,是在給他面前多豎一面鏡子,迫使他在原地多困上好一會兒。這是你想要的嗎?”
徐羿白默然不語。
陳薇又笑眯著眼喝了一口紅酒,細細品味了一番後,她看向兒子,說:“去,把你親愛的老爸請過來。”
徐羿白撩起眼皮,眉目間的沉色鬆開了點,淺笑著問道:“請哪幅?”
“你爸嘛,請你床頭的那幅,我床頭的是我親親老公。”陳薇笑和道。
徐羿白依言,去自己房間把父親的照片捧出來。
相框裡的人還很年輕,一身藍色軍裝,肩上扛的肩章熠熠生輝,眉眼開闊,笑紋明顯,很精神挺拔,也很樂呵喜人。
陳薇接過,垂眸的剎那笑容和眼淚一起迸出來。徐羿白在陳薇身邊坐下,扯了張紙巾遞過去,沒出聲打擾夫妻倆的對望。
好一會兒,陳薇吸了吸鼻子,紙巾揩乾淚珠後折了一道,接著毫無障礙地擦拭起相框。
徐羿白:“哎——”
“哎什麼,幹紙巾擦灰擦不乾淨啊,得沾溼了才行。”陳薇道。
行吧。徐羿白無話好說,只得閉嘴。
“羿白,我們倆都是有福氣的人,能碰上你爸,人生少了許多煩惱。”陳薇沒再用沾了自己眼淚的紙巾“糟踐”徐羿白他爸,視線從始至終停轉在相片上,手指輕輕摩挲著。
徐羿白低頭看向爸爸,笑著說:“我的話,您是想說我跟我爸一樣頭腦簡單,大智若愚?”
陳薇噎了一下,看向兒子的眼神中有一絲“你真好意思”的意味。
她斜了徐羿白一眼,接著說:“你爸爸忠誠堅定地對待他的職責,心無旁騖地對待自己的使命,給你樹立了一個完整的參考答案。你從來不會懷疑自己的付出和得到是否得當,不會搖擺於是不是有其他更好的選擇,不會糾結自己的價值與意義,你的心力不用被這些消耗,這是他給你的最可貴的遺產。”
徐羿白笑著點頭,接了一句:“他還給了我一個最好的母親。”
陳薇怔了一下,眼角的紋路緩緩揚起,眸中光彩閃過,她笑著說:“算他百分之八十的功勞吧,軍功章也要分我一點的。”
徐羿白八歲時父親殉職,那年極端天氣下突發的山火捲走了很多生命。災害救援結束後,城市各個機關組織了祭奠活動,新城小學因為有徐羿白所以全校停課一天前往英雄紀念堂。
那已經是收到父親訊息的一個月後了,陳薇病了一場,病情來勢兇猛,一直拖拖沓沓。她精神非常不好,可是在祭奠日的前一天,她收拾乾淨自己,像今天這樣,捧著父親的照片對年幼的徐羿白說:“羿白,明天,不要作為烈士的孩子站在墓碑前去接受父親的離去,跟所有人一樣送一支花,去銘記一種信仰和精神,讓他永存,好嗎?”
徐羿白年紀還小,他哭過許多次,可對死亡還沒有清晰的認識,他只是天然地恐懼離別,因此不去送別而是去銘記,他安心多了。
他窩到媽媽身邊,腦袋靠著媽媽的胳膊,稚嫩地說:“好的,媽媽。那晚上可以陪我睡嗎?”
陳薇摸了摸兒子的臉,輕攏著他:“好的,羿白。媽媽晚上可以睡著了,以後也都能睡著了。”
從那以後,陳薇就如同變了一個人,那陰鬱纏繞的一個月彷彿是她在涅槃,自此她獲得新生。
她的教學風格徹底轉變,班裡的學生不再被無形地分成優劣,尖子生、優等生不再身披彩光照她優秀教師的招牌,應試教育模式下她更願意去摸索規矩和個性的平衡。
她眼裡沒有了競爭,沒有了分別,沒有了個人的前途,代之以兼愛,平和,以及慈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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