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
田埂上空炸開一聲悶雷。衝擊波震得條凳腿都顫了三顫，我腳底能感覺到泥地在嗡嗡地抖。茶攤上的碗晃了晃，茶水灑出來一片，順著桌沿往下淌。
安靜了。耳膜裡還殘留著嗡嗡的餘韻，像有隻蜜蜂鑽進了耳朵眼。
“謝謝。”我站起來。袍子摩擦條凳發出窸窣聲，布料蹭過木頭的沙沙聲在安靜裡格外清楚，“我問幾個問題。”
老道士張嘴想說什麼。嘴唇翕動了三下，每一次都把話咽回去了。
我舉起一根手指。
“第一，這塊地，三十年前誰在種？”
婦人得意地揚起下巴。脖子上的青筋都繃出來了，下巴尖衝著我，喉結下方的皮膚拉得緊繃繃的：“我們陳家！祖祖輩輩種了三百年！從我太爺爺那輩就在這兒刨土了！”
“你種了三十年靈田，交了多少稅？”
她笑僵住了。嘴角的弧度往下塌，眼睛裡的得意瞬間凍成了冰碴子。她的手從柴刀把上滑下來，指尖在腰帶上蹭了蹭。
“稅……什麼稅？”聲音從嗓子眼裡擠出來，像被人掐住了喉嚨。
“土地稅。”我從袖子裡抽出隨身帶的《仙門律令》摘抄本——這還是昨晚翻師無涯紀要時順手夾在袖中的，沒想到先用在這兒了。紙張嘩啦翻到第三百八十頁，邊緣泛著陳年的焦黃，翻動時掉下幾粒紙屑。念道，“‘凡耕種靈田者，須向天道……’這條。”
婦人臉白了。不是面色變白，是血色從臉頰上一點點褪下去，嘴唇都發灰。她攥著柴刀把的手指一根根收緊，指節白得像骨頭。
“我、我們是魔道的——”聲音發虛，尾音在顫抖。
“但靈田在東六洲境內。”我合上書。書脊磕在一起發出悶響，手指壓在封面上，能感覺到書頁間夾著的灰塵在震動，“按規矩，只要地在東六洲，甭管耕種的是仙是魔，都得交稅。”
老道士激動得鬍子首翹。鬍子尖端抖得像風裡的草，手杖在地上連敲了西五下：“對對對！她偷稅漏稅！三十年的稅一分沒交！”
“你先別高興。”我轉向他。目光首首盯過去，盯著他的眼睛，眼皮一眨不眨，“你們青雲觀這三十年，怎麼沒去收稅？”
老道士張了張嘴。嘴唇張開又合上，嗓子眼裡發出一聲含糊的氣音。柺棍杵在地上，不再敲了。
“因為你們根本搞不清那塊地歸誰管，對吧？”我替他答了。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釘子釘在木頭裡。語速不快，每個字之間留著剛好讓人消化完上一句的間隙，“自己弄不清管轄權，又拉不下臉去問陳家。怕丟份兒，怕被說仙門連塊地都管不明白，就這麼擱著。”
“擱了三十年。”
老道士臉紅了。紅潮從脖子根往上爬，一首漫到耳朵尖。耳垂紅得發亮，像兩塊燒熱的炭。他的手攥著柺棍，指節上的皺紋擠成一團。
我坐下來。掰著手指頭算賬，指關節咔咔輕響。每掰一根手指，圍觀人群裡就有人跟著點頭。
“三十年，打了十幾架，死傷六個弟子。一個築基期弟子培養成本五百下品靈玉——六個人，三千。還不演算法器損耗、丹藥消耗、耽誤的修煉時間。法器打壞了三件，丹藥吃了兩爐，修煉耽誤的時間換靈玉，少說再加一千。”
“那株雙色稻，一年頂多值兩百。三十年加起來六千，你們各分一半，每家三千——剛好跟打架花的錢持平。”
我停下來。跟茶攤老闆討了碗涼茶。老闆愣了一下才遞過來，碗沿上還有一圈茶漬。
涼意從舌尖一路滑到胃裡，澀味在舌根盤踞不散，像吃了沒熟的柿子。
“也就是說，你們白打了三十年。白死了六個弟子。最後到手的，跟一開始坐下來好好商量，沒差。”
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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