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聲脆響,木頭裂開的動靜,緊接著是珠子崩飛的破空聲。噼噼啪啪,打在牆上、桌上、人身上。有一顆擦著我耳朵飛過去,帶起的風颳得耳廓生疼,像被指甲劃了一下。耳朵裡嗡嗡響,響了整整三息才消停。珠子崩得到處都是,在地上彈跳,滾進牆角,滾到桌子底下。有一顆滾到我腳邊,停下來的時候還在轉,轉得嗡嗡響。我低頭看。珠子上刻著字,小得幾乎看不清,筆畫擠成一團,但每一筆都刻得很深。
我蹲下去撿。膝蓋骨磕在地磚上,涼意順著膝蓋往上爬。指尖碰到珠子的瞬間,一股寒意順著指甲縫鑽進來,凍得指骨發酸。那寒意不是冷,是驚——像指甲蓋底下被塞了一根冰針,針尖抵著骨頭縫往裡扎。
“趙寒淵。”
又撿起一顆。這顆輕一些,但寒意更重。
“陸沉舟。”
再一顆。指尖己經凍得發木了,捏住珠子的時候指腹感覺不到觸感,像隔了層手套。
“柳獨行。”
還有一顆。這顆比別的都沉,入手像握著一小塊冰。冰得掌心發麻,麻意從手腕一路傳到肘彎。指節僵硬了,捏住珠子的時候關節嘎嘣響了一聲。
“錢——通——神。”
錢多多不吭聲了。
茶館裡忽然靜得能聽見每個人的呼吸聲。不是沒人說話,是連呼吸都壓低了。能聽見沈倦脖子側面那根筋跳動的脈搏,能聽見殷無邪手心汗液蒸發時極細微的嘶嘶聲,能聽見蘇墨手腕上血珠滴落時砸在地磚上那一聲接一聲的輕響。
錢多多的呼吸停了。停了整整三拍。胸腔裡的空氣像被抽乾了,嘴巴張著,吸不進氣,嘴唇翕動了兩次,像離水的魚。喉結滾了一下,又滾了一下,第三下才擠出一點聲音。他盯著那些珠子,嘴唇抖,手指頭也抖。指尖顫得厲害,抖到碰在一起的時候能聽見指甲相撞的輕響,咔咔的,像牙齒打顫。
“那是我太爺爺。錢通神。修仙界當年第一首富。死因是——”
頓了一下。
喉結上下滾了一輪。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算盤框炸開的位置,又抬頭看蘇墨,嘴角抽了抽。嘴角往上扯的時候是歪的,一邊高一邊低,扯到一半僵住了,又慢慢往下掉。
“死因是‘走火入魔’。”
蘇墨沒說話。眼皮都沒抬。沉默替他答了。那沉默很重,重到空氣都往下沉了三寸,重到頭頂的燈盞都暗了一度。影子拉長了,每個人的影子都被沉默壓扁在地上。
錢多多愣了好一會兒。愣著的時候,他的手指還在動,在褲縫上來回搓,搓得布料沙沙響。忽然蹲下去開始撿珠子,一邊撿一邊唸叨:“太爺爺您放心,這些賬孫子幫您記著,改明兒算清楚了燒給您——利息按複利算,利滾利滾足三萬年的。”他念得很快,聲音在抖,每一個字都在抖,但手指一個一個撿得很穩。撿一顆揣進懷裡,再撿一顆,貼身的衣襟被珠子硌出一個個小凸起。像撿的不是珠子,是骨灰。
殷無邪手心那枚印鑑終於掉在地上。
不是他松的手。是燙得實在攥不住了。手指彈開的時候,五指僵在半空,保持著攥握的姿勢,像手心裡還有個看不見的印鑑。印鑑落地,悶悶的一聲,砸在地磚上,磕出一小團灰。灰散開,在地磚縫裡蔓延。滾了兩圈,停住時朝上那面正對著我。天道盟的圖案,古老版本的。細節上跟現在有差別——邊緣多了一圈符文,現在早不用了,那符文暗沉沉的,像凝固的血。印鑑表面還在冒著淡青色的煙,煙極細,擰成一條線往上爬,爬到半尺高就散了。
殷無邪低頭看了一眼印鑑,又看了一眼門口探頭探腦的靈貓。他攤開掌心,手心燙出一片通紅,隱約能看見印鑑的輪廓印在肉裡,像烙上去的,紋路跟印鑑上的符文完全對應。嘴唇動了動,到底沒喊出“咪咪過來”。嘴唇抿起來,抿成一條細線,嘴角的皺紋比剛才深了一倍。
腦子裡那個系統又彈窗了。
【檢測到異常因果波動】
【波動源:天道盟印鑑-編號00001】
【狀態:己登出】
【登出原因:持印者死亡】
【持印者姓名:——】
後面的字沒顯示。不是系統故障。是被抹掉了。被人抹掉的。抹得乾乾淨淨,連一點痕跡都不剩,像被指甲刮掉的墨跡。我盯著那片空白,盯得眼珠子發酸,那片空白裡似乎還有什麼,但什麼都看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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