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段影像他己看過。在天道盟大殿上，他就是看到這裡站出來，當眾質問柳絮言。但現在知道了——手抖不是被下毒。
他伸出手，手指點在畫面邊緣那個修士身上。指尖觸到光幕時，光幕泛起一圈極細的波紋，像水面被蜻蜓點了一下。那個和他一模一樣的修士。
指尖頓住了。沒有收回，沒有划動。就那麼點著。
“他。手抖了。”
“對。桂花糕硌的。堅果碎卡在牙縫裡，疼得手抖。”
陸清寒收回手。手指一根一根蜷回掌心，從食指到小指，速度很慢，慢到能聽見指節彎折時細微的咔咔聲。盯著定格的畫面，盯了很久。眼皮不眨，眼珠子不轉，像要把每一粒畫素都刻進去。
窗外燈籠又晃了一下。光斑在牆上移動了半指寬，從畫面邊緣移到陸清寒的側臉上。
“繼續放。”
“後面這部分你在天道盟沒看到，看完可能更不好受。”
“放。”
那個字從牙縫裡擠出來。齒縫間漏出的氣聲很短，短得像被什麼東西截斷了。不是憤怒——是比憤怒更沉的東西。是那種己經把最壞的結果想過一百遍，終於要親眼確認時，喉嚨裡壓不住往下墜的力。
我啟動第二段記錄。指尖一顫，石頭的溫度突然降了，涼得硌手。像握住了一塊剛從井底撈上來的玉。
畫面跳了一下。
第二天，同一個大廳。
空氣不一樣了——光柱裡沒有浮塵了，沉得像凝固的琥珀。長桌被搬走，桌腿在地上拖出的劃痕還在，像一道道沒癒合的疤。蒲團堆在角落，歪七扭八。所有人都低著頭站在原地，後頸露出來，一節一節脊骨凸著，像待宰的牲口。
沒人說話。沒人咳嗽。連衣料摩擦的聲音都沒有。
面前站著一個人，揹著光，看不清臉。但能看清他手裡的東西——一本名冊。紙頁泛黃，邊緣卷著，在寂靜裡偶爾翻動一頁，嘩啦一聲，像刀片刮過耳膜。
陸清寒的呼吸變了。吸氣深了，呼氣淺了。胸口起伏的節奏被打亂，像有人在打拍子時故意跳了一拍。
他在唸名字。
每念一個，那聲音從喉嚨裡擠出來，不輕不重，音量剛好夠全場聽見。人群中就有一個人走出去。走得很慢，鞋底蹭著青磚地，每一步都像在掙扎——不是沒力氣，是力氣被恐懼抽乾了，只剩下慣性在推著身體往前挪。
第一個走出去的人轉過身，臉上全是淚。淚水沿著法令紋淌下來，在下巴尖匯成一顆，啪嗒砸在青磚上。看口型——
“對不起。”
身影開始變淡，從腳底開始。先是鞋尖變透明，然後腳踝、小腿——一點一點像沙子一樣碎掉，簌簌往下掉。沙子落地的聲音很細，細得像沙漏最後一粒沙。譁——譁——越來越小。化成灰，被風吹散。風裡夾著一股乾澀的焦糊味，像燒過的紙錢。
錢多多攥住了我的袖子。不是握住——是攥住。指關節隔著布料硌進我胳膊，一根一根像冰涼的鵝卵石。
第二個。第三個。越來越多。大廳越來越空。腳步聲越來越少，到最後只剩下沉默——那種沉甸甸的沉默，壓得耳朵嗡嗡響。像耳朵裡灌滿了水，外面的聲音全悶住了，只能聽見自己血液在血管裡嘩嘩流。
念名字的人聲調平靜得像在唸選單。
到最後大廳裡只剩三人：念名字的，被念名字的，和蹲在角落裡縮成一團的——錢多多祖上。他縮在牆角，肩膀一聳一聳的，喉嚨裡壓著極細的抽氣聲，像破了洞的風箱。雙手抱著後腦勺，指節泛白。
畫面邊緣，陸清寒的前世站在門外陰影裡，手裡拿著桂花糕，一口一口地吃。咬碎桂花瓣時咯吱咯吱的細微聲響，從畫面裡漏出來。那聲音很輕，但在這片死寂裡，比念名字的聲音更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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