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清寒回來時，坊市的燈籠剛點上。
不是走回來的。
踩著劍，從西邊那道山脊線上滑下來。劍光慘白，割開夜霧時發出一聲極細的嗡鳴，像琴絃崩斷的尾音。臉更白。
錢多多蹲在門檻上數靈石，聽見破空聲抬頭——那聲音不對勁，不是御劍該有的清越，拖著又沉又澀的尾調，像劍也快撐不住了。靈石嘩啦撒了一地。沒顧上撿。
“他怎麼了？這臉色——賬本上虧三萬靈石都沒這麼難看！”
陸清寒收了劍，落地時腳下一軟，單膝跪在青石板上。膝蓋撞出悶響——那聲音不脆，鈍得發沉，像隔著棉布砸下去的。他用手撐了下地面才站起來，指節摁在石板上，白得發青。青石板上留了半掌潮氣，是汗。
我靠在門框上，攥著那顆留影石。石頭稜角抵著掌心，一跳一跳的，像捏著顆還沒涼透的心臟。硌得發燙。
“問他唄。”
錢多多壓低嗓子，喉結滾了一下——旋即意識到不對，改口道：“他不是去天道盟跟柳絮言辯論嗎？怎麼成這副模樣？吵架輸了？仙道第一劍修還能吵輸？”
“他吃了桂花糕。”
“啥？”
“柳絮言給的。”
我沒再解釋。
陸清寒狀態不對——瞳孔散了，黑眼仁像滴進清水裡的墨，邊緣暈開了。手指在抖，不是那種冷得發抖，是攥東西攥太久突然鬆開後的痙攣。整個人像剛從水裡撈上來，領口透著一股涼津津的溼氣。
夜風穿堂而過，灌進他領口。衣料貼著皮膚的那片潮氣擴散開來，在背脊上洇出深色的印子。
當著一百多位仙門長老的面，他指出門規基於謊言，承認自己的前世。話越說越清楚，手越抖越厲害。說到最後聲音穩了，眼眶紅了。一百多雙眼睛盯著他，他站在那兒，脊樑挺得筆首，像一把插在大殿中央的劍。
此刻他站在茶館門口，嘴唇動了動，沒聲。喉嚨裡滾了一下，像有什麼東西堵在嗓子眼，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風吹過來，坊市裡掛的燈籠晃了晃。光在他臉上蕩了一下，把顴骨上的陰影往旁邊推了半寸。
“蘇小棠。”
嗓子啞透了。那聲音像砂紙擦過粗陶，颳得空氣都跟著發澀。三個字，尾音劈了叉。
“那段影像。全部。”
他抬起頭，眼睛裡全是血絲。眼眶泛紅，不是哭的——是燒的。像熬了好幾個夜的火，把眼白都烤黃了。
“讓我看完。”
錢多多愣了，睫毛撲閃兩下：“在大殿上不是看過了嗎？不是他自己發現投票時手指發抖、十息內可能被下毒的嗎？”
“只放了片段。”我把留影石攥緊，指腹被稜角壓出一道白印，“影像斷在投票結束。後面還有——論道大會第二天，又開了會。”
影像斷得太乾淨了，齊刷刷像被人拿刀裁過。切口太整齊，整齊得不像意外。所以他回來找我。
陸清寒沒說話，靠在門框上，手指仍在抖。木門框被他的重量壓得吱嘎一聲，那聲音細細的，拖著尾巴鑽進屋裡。他把手藏進了袖子裡——不是收進去，是藏。袖口微微顫動。
錢多多看看他，又看看我，舌尖舔了下幹得起皮的嘴唇：“這狀態再放完整的，會不會首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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