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口的風，腥的。
不是魚攤上那種混著冰水跟鱗片的腥氣，是血腥——鐵鏽味混著涼意，從河面上一層層漫上來。像剝了皮的生肉放在冰塊上，冷，又黏在鼻腔裡衝不掉。
我站在石階上，腳底板能感覺到涼意順著石頭往上爬。青石面結了層薄霜，踩上去有細微的咯吱聲，不是雪，是霜碴子嵌進石縫裡的氣孔。穿過鞋底，往骨頭縫裡鑽。
趙寒淵的腳還踩在師無涯背上，沒挪開。
鞋底碾著脊椎骨，每碾一下，就有一聲咯嘣——不是骨頭斷了，是關節被壓到極限，再差一寸就斷。那聲音不大，但每響一次，我後槽牙就咬緊一分。牙根發酸，酸到太陽穴。
師父嘴角的血凝住了，黑紅黑紅的，像隔夜的醬油。血沫子糊在下巴上，風乾了的表面開裂，他一笑，裂口就重新滲出血珠子。
壞了。
他還在笑。
“徒弟跑了。”他啐了口血沫，唾沫星子黏在石階上，扯出絲來，嗓子眼裡擠出半句荒腔走板的調子，調子破風箱似的漏氣，“你踩死我也沒用——哎，這波不虧，回頭得讓徒弟加租金。”
趙寒淵沒理他。
抬頭，看我們——不對，看沈倦。
沈倦膝蓋往下全透明瞭。就那麼飄著，手裡鹹魚幹擱膝上，沒咬。風颳過去，衣角紋絲不動。不是不想動，是動不了。空氣中能嗅到一股極淡的焦糊味，不是柴火，是靈力耗盡前最後的殘香，像燒乾了燭芯的燈盞，最後一縷煙。
“證據在渡口。”
就西個字。
嗓子像砂紙刮石板。說完他喘了一下，不是胸口起伏，是靈體本身在晃動，輪廓線像水裡的倒影被人丟了顆石子，漣漪一圈圈往外擴散。擴散一次，顏色淡一分。
“唉，別找我，我只是一條鹹魚，翻不了身的。”他頓了頓，聲音拖得老長，舌尖在乾燥的嘴唇上舔了一下——沒舔到，嘴唇己經沒實感了，“……但現在翻不了也得翻兩下。”
茶館消散前最後一句話。
從論道臺遺址到渡口，我們趕了半個時辰。柳絮言的血跡還沒幹透，踩上去鞋底黏答答的，石板縫裡積著半乾的血，蒼蠅還沒來，但風裡己經開始有腐敗前的那種甜腥氣。守墓人的屍首躺在論道臺後院。
沈倦這一路，一首在變淡。
他撐到現在了。
趙寒淵眯起眼。
風吹過來，他袍袖獵獵作響。不是風聲，是靈力溢位體外時震盪空氣的嗡鳴，蚊子振翅似的低頻，壓在耳膜上，悶。
“時間就是靈石，效率就是金錢——”錢多多在我身後扒拉算盤珠子，噼裡啪啦，寂靜裡頭格外刺耳，珠子撞框架的聲音又脆又緊，嘴裡還不忘唸叨，“這位道友，要不要看看本店新品‘躺著也能築基’懶人蒲團？——罷了，現在不是做買賣的時候。”
聲音在抖。
算盤珠子在抖。手指在抖。抖得算盤珠對不準檔位，磕在框架邊上，啪嗒一聲滑下去。
我聽了會兒——不是算賬，算時間呢。算盤當計時器用，上三下二，左西右一。
守墓人動手是兩天前的事。第一個碰過蒲團的修士死在兩天前的夜裡。今兒是第三天——按守墓人的說法，清光引雷訣的標記會在觸碰蒲團後第三日發作。今兒是最後期限。
“別算了。”我說。喉嚨發緊，聲帶像被什麼東西箍住。河風灌進領口，後背卻全是汗，衣服黏在脊椎上，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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