師無涯擱下酒葫蘆。
那聲兒不對。
瓷底磕石板，應該是“叮”一聲脆，尾巴帶點顫。這聲悶，沉，像裹了層布的鼓槌砸在木頭上——有什麼東西終於落了地，再也不飄著了。
空氣忽然變重。酒窖裡那股子陳年酒糟味被什麼東西壓了下去，換成一種乾燥的、舊紙翻開似的味道。
好傢伙，這動靜擱這兒拍懸疑片呢？
“徒弟。”
他叫我。聲音不一樣了。沒平時那股“再來一壺”的混勁兒，也不像方才靠著牆打酒嗝的懶散樣。嗓音裡那層砂紙似的粗糲磨沒了，露出底下的質地——涼的，像深井裡打上來的水。
清醒。
太清醒了。跟喝了三萬年假酒突然醒過來似的。
我扭頭看他。背不駝了，肩胛骨撐開布料，那把老骨頭裡頭像灌了鐵。眼裡那層醉意被一把抹掉，乾淨得嚇人。瞳孔深處有什麼東西在轉，金色的，慢悠悠的，像沉在杯底的蜜。
完了，師父不醉了，事情大條了。
“你——”
“三萬年前。”他打斷我，“論道大會，我在場。”
沈倦擋在我身前的手還沒放下。五根手指保持著推拒的姿勢，指節繃得發白。小腿往下己經沒了，金色光點一顆一顆往上飄，跟倒著飛的雪。每一顆離開身體都帶出一絲極細的嗡鳴，像琴絃崩斷的尾音。
聽見這話，他肩膀僵了一下。
那個幅度很小，但我的手正搭在他肩上。掌心裡肌肉猛地一緊，硬得像石頭，緊過之後開始發顫——從肩胛骨深處一層一層往外抖，抖得我指尖跟著一起震。
“……唉。”
沈倦嘆了聲，尾音拖得長長的，手指無意識地蜷了一下。
“所以說我最煩這種陳年舊賬。”
不是驚訝。
是認出來了。
“記錄員。”他聲音很輕，每個字都懶得使力，喉結卻滾了一下，“你是那個記錄員。”
停了一拍。
“得，這下麻煩大了，我就知道今天不適合出門。”
最後一句話語氣鬆快，像在說今天天氣不好不宜曬被子。但他後頸的寒毛根根豎起來，衣領底下一片細密的雞皮疙瘩，從我站的角度看得一清二楚。
他在怕。
怕的不是師無涯。
是三萬年前那個蹲在石桌邊上、一筆一劃刻字的記錄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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