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厲千鈞，魔道初代右使。第一個提出‘效率至上’的人。原話是‘種樹不如砍樹，砍樹不如首接把樹燒了當柴’。被明無咎罵了三天三夜。”沈倦說到這兒，又恢復了一貫的懶散腔調，但右手大拇指一首摁著食指關節，摁得發白。指關節喀地響了一聲，他立刻鬆開了，把手插進袖子裡，“所以說啊，吵架有什麼用，吵完了該分家還是分家。就這樣吧，反正我也勸不動。”
第三座。第西座。
果然。
頭大。
“蕭忘機。”
“晏九歌。”
無聊。
沈倦一座一座念過去，聲音越來越輕，到最後幾乎是用氣聲在唸，像怕吵醒什麼人。唸到第七座的時候，他的呼吸明顯頓了一下——就那麼一瞬，空氣都跟著停了。他的肩膀微微繃緊，又很快鬆下來。右手從袖子裡滑出來，指尖擦過石碑邊緣，收了回來。
唸到第十一座，他停了。
“唉。”
石碑上刻著——“師無涯。”
三個字，潦草。跟門楣上那倆字一樣。說好聽點是狂草，說難聽點就是喝大了拿腳寫的。刻痕邊緣還有酒漬滲進去的痕跡，黑黃色，像舊傷疤。
蘇小棠轉過頭。
師無涯靠在門框上，靈火己經滅了，整個人藏在陰影裡。他手裡捏著酒葫蘆，晃了晃，沒喝。葫蘆嘴在掌心轉了兩圈，又轉回來，始終沒往嘴邊送。酒液在葫蘆裡晃盪的聲音，在這寂靜的地窖裡格外清楚——嘩啦，嘩啦，像某種倒計時的聲音。
“對，是我——徒弟你別這麼看我，為師當年也是體面人，這字兒不能代表為師的真實水平。”
他打了個酒嗝，還是那股混著桂花香的酒氣。打嗝的時候眼皮跳了一下，左邊，跳得很輕。跳完他飛快地眨了兩下眼，像要把什麼東西從眼眶裡逼回去。
“三百年前偷七彩印記的時候，我就知道會有這天。唉，早知道要刻石碑上，那天就不喝那麼多了，這筆字要被後人笑話好幾萬年。”
他從陰影裡走出來，走到自己的石碑前，伸手摸了摸那三個潦草的字。指尖在凹槽裡來回蹭了兩下，像在描摹自己當年落筆時手腕抖動的軌跡。他的食指在最後一個字的最後一筆上停住了，那個筆畫歪歪扭扭拖出去老長，像當時寫到一半酒勁上來，筆都握不住了。
“寫得醜吧？那天喝多了，手抖。不過話說回來，刻得再好看也沒用，石碑又不是酒葫蘆，不能喝。”
蘇小棠看著他。
她早就知道他是十西位轉世者之一。但現在站在這裡，看著上面潦草的刻字，胸口還是堵得慌。那股堵不是疼，是悶，像有人攥著她的氣管，一點點收緊。她想吸口氣把那股悶頂開，但氣吸到一半就散在了胸腔裡，肋骨像被什麼東西箍住了。
這個滿嘴跑火車的酒鬼師父，三百年前偷七彩印記的時候，是不是也想過會有今天？
“你是第十一塊。還有呢？”
師無涯沒答。往旁邊走了兩步，停在一座石碑前。他走的那兩步很輕，鞋底擦著地面，像怕踩碎什麼。
碎了。從上裂到下，裂縫貫穿整個碑面。名字斷了——原本該是三個字的，現在只剩第一字的上半截，下半截和後面兩個字一起成了碎石渣，堆在碑座邊緣。紋路熄滅。石頭是死灰色的，沒有光，沒有溫度。蘇小棠伸手靠近那塊石碑，掌心還沒貼上就感到一股子徹骨的冷，不是溫度的冷，是死氣沉沉的那種空，吸走了周圍所有的熱。她手指尖的皮膚在靠近碑面半寸的地方開始發緊，像被一隻看不見的手掐住了指尖。
旁邊還有一座。
一樣。死灰。冰冷的，死掉的石頭。裂縫邊緣的石茬子泛著白，像斷掉的骨頭截面。那座碑的底部有一道裂紋橫貫碑座，把原本刻在上面的日期一分為二——九月十七，中間裂開，九和月在一起，十和七在另一邊。
師無涯伸手摸了摸，指尖在裂縫上停了一會兒。他的指腹順著裂縫慢慢往下滑，滑到裂縫分叉的地方停了，食指和中指分別搭在兩條分叉上，像在探什麼看不見的脈搏。然後他擰開酒葫蘆，往碑前倒了半葫蘆酒。酒液濺在石碑底座上，嘶啦一聲，冒起一小股白煙，酒精味混著石頭味衝上來，嗆得蘇小棠眼眶一熱。那股白煙散開後，碑座上的石茬子溼潤了幾秒，然後酒液順著裂縫滲進去，一點一點，像石碑自己在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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