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窖裡冷得邪乎。
不是陰嗖嗖的冷,是有什麼東西在抽骨頭縫裡的溫度,一點一點往外吸。蘇小棠甚至能感覺到那股冷意像活物,順著脊椎往上爬,爬到後腦勺的時候,頭皮一陣發麻。
蘇小棠跟著師無涯踩石階往下走。石頭太老了,老得每一級中間都凹下去一塊,凹槽裡嵌著幹掉的酒漬,黑褐色。腳踩上去,凹槽邊緣的碎石渣發出細微的咔嚓聲,像踩碎了一地乾枯的蟲殼。空氣裡瀰漫著股說不清的味道——陳年酒糟的酸,混著石頭腐爛的腥,還有點像鐵鏽,舔一下嘴唇都能嚐到那股子澀。
她在心裡嘀咕——這酒窖怕不是拿老陳醋當酒釀的,味兒也太沖了。
頭大。
師無涯指尖彈出一簇靈火。藍幽幽的光,照得牆壁上青苔一明一暗。火苗噗地跳了一下,帶起一縷細煙,有股子硫磺味,嗆得蘇小棠鼻尖一皺。
“到了——唉,徒弟你走慢點,這臺階比你家茶館的賬本還難翻。”他打了個哈欠,酒氣混著桂花香飄過來。哈欠打到一半,手指無意識地搓了搓袖口的線頭,搓了兩下又停了——那根線頭己經搓了三百多年了,再搓就斷了。
真煩。
他停在一扇石門前。門楣上刻著倆字——酒窖。寫得潦草,跟喝醉了劃拉出來似的。門縫裡有風吹出來,冰得蘇小棠牙根一酸,那股風貼著地面滾過來,腳踝像被冰舌頭舔了一下。
門推開。石頭髮出一聲悶響,沉甸甸的,像什麼東西在喉嚨深處低吼了一聲。
棘手。
裡頭沒有酒罈。
有意思。
只有石頭。十二座石碑,環形的,圍成一個圈。每座兩米來高,石質粗糙,表面全是細小的裂紋。裂紋深處有暗光在流動,很慢,像血在血管裡爬。那些光每跳動一下,空氣裡就嗡一聲,低沉得像有人在石碑內部敲一面蒙著布的鼓。
不好。
蘇小棠站門口,腳邁不進去。
胸口被什麼壓著。不重,但就是喘不上氣。心臟每跳一下都像頂著層牛皮往下砸,悶,鈍,跳三下停半拍。指尖開始發涼,不是凍的,是從骨頭縫裡往外滲的那種涼。她把右手按在胸口上,掌心能感覺到心跳隔著肋骨在頂,一下,一下,像困在籠子裡的什麼東西在撞。
沈倦從她身後探出腦袋,整個人還掛在門框上,一副隨時能就地躺下的架勢。他的手指在門框上無意識地敲了兩下,節奏懶散得像在數今天又混過去幾個時辰。
“唉,我就說別下來吧。”他拖長了尾音,語氣懶散得像在抱怨今天茶館沒備好躺椅,“你們這些轉世大能搞出來的陣仗,我一個鹹魚摻和什麼勁。別找我,我只是一條鹹魚,翻不了身的。”
他說這話的時候,眼睛沒看蘇小棠,盯著石碑圈最中間那塊空地,好像那裡躺著什麼他不願意見到的東西。
“嘖。”
就嘖了一聲。然後他閉了嘴,因為蘇小棠回頭瞪了他一眼——那個眼神他太熟了,翻譯過來就是“你都跟到這兒了就別說廢話了”。沈倦把到嘴邊的話咽回去,喉結滾了一下,眼神往旁邊一飄,假裝在看石碑上的裂紋。
算了,來都來了。
蘇小棠深吸口氣,邁進去了。那股氣吸到一半就卡住了,像喉嚨口堵了團浸過冰水的棉花。一股子黴味衝進鼻腔,涼的,帶著石粉的乾澀,粘在喉嚨口咽不下去。
真煩。
石碑正面刻著名字。
棘手。
頭一個名字她不認識,三個字,筆畫繁複,刻痕很深。指尖摸上去,凹槽裡不是光滑的,有細密的毛刺,像摸到了一片逆鱗。名字下方是一片紋路——不是刻上去的,是長在石頭裡的,像樹的年輪,又像人的掌紋。紋路深處有光在蠕動,指腹貼上去能感到微微的溫熱,像摸到了一層看不見的脈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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