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了沒？”
“蘇小棠？”
“嘖，我就說她喝不了那麼多。”
蘇小棠睜開眼。
天花板上掛著蛛網。牆角堆著酒罈。黴味混著酒糟的酸，沉甸甸地壓在鼻樑上。她先吸了半口，肺裡像灌了水。又吸了半口，才把這股味道順下去。師無涯蹲在她旁邊，酒葫蘆擱在膝蓋上，灰白色的，死氣沉沉。他的臉湊得很近，眼睛下面的皺紋一道一道，像刀刻出來的。離得太近了，能聞到他呼吸裡的酒味——不是喝進去的那種，是從皮膚裡往外滲的那種，陳年的，發苦的。苦得她舌根發澀。
“醒了？”師無涯咧嘴一笑，滿嘴酒氣，“徒弟你這一覺睡得為師差點以為你要賴賬——上個月你茶館盈利的靈石還沒分我三成呢。”
蘇小棠張嘴。
嗓子像被砂紙磨過。發出的聲音把她自己都嚇了一跳：“你——”聲帶像生鏽的鐵片，每震一下都颳得喉嚨火辣辣的。她嚥了口唾沫，唾沫黏得像膠，卡在嗓子眼裡下不去。
“我什麼我。”師無涯把酒葫蘆往她手裡一塞，葫蘆表面溫熱的，被他手捂的，“喝口水。別吐我酒窖裡，這地板我花了兩塊靈石才請人掃過。”
涼水。
帶著股竹葉味兒。從舌尖一首涼到胃底，像一根冰線從嗓子眼墜下去。墜到胃裡，那根線還在往下，把胃攪得一縮。
蘇小棠灌了兩口。手按在石磚上，冰涼，粗糙，跟她幻境裡踩過的一模一樣。石磚縫裡有青苔，指尖摁上去溼漉漉的，帶著地下特有的潮氣。她使勁摁了摁。青苔擠出水來。真的。
她轉頭看。
酒窖盡頭，那塊灰白色的石碑還在。
上面的字她早就看過了。
十西個名字。從第一行開始。
師無涯。
柳絮言。
錢多多。
白錦書。
陸清寒。
殷無邪。
……
一路排下去。最後一個名字刻在最底下。字跡跟別的都不一樣——潦草，歪扭，像刻的人手在抖。有一道筆畫歪到了石縫裡，指甲摳出來的。
蘇小棠。
她盯著那個名字。不是第一次看到，但每次看都覺得有什麼東西在骨頭縫裡鑽。後背發緊，肩胛骨之間有個點涼颼颼的，像有人拿指甲在那裡輕輕劃。她沒動。指甲划過去。又來了一遍。她繃緊了背，繃到肩胛骨發酸。
“你剛才喝的，是記憶引子。”
師無涯的聲音從旁邊飄過來，難得沒打酒嗝。蘇小棠沒回頭，盯著那十西個名字，眼睛一眨不眨。石碑上有光在滲，從裂縫裡一絲一絲往外漏。七彩的，跟她喝的那杯酒一樣。光滲出來的同時，石頭表面在微微顫動，像什麼東西在裡面翻了個身。石頭髮出一聲極細的聲響，像玻璃杯被敲了一下，嗡——尾音拖得很長。長到蘇小棠數了三下心跳還沒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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