師無涯的酒窖藏在雜役峰底下。
說酒窖都算抬舉它了，就一個地洞。
我是被沈倦拽進來的。
他那隻半透明的手扣住我手腕時，涼得我一激靈。假雲虛的笑聲還在山門外迴盪，師無涯胸口的窟窿還在往外滲黑霧，沈倦卻說了句“跟我來”，就把我拖進了這條地道。
“你——”
“唉，別問了，走就是了。”
他走在前面，後背透過去能看到石壁上的苔蘚。透明化己經漫過胸口，正往喉嚨的方向爬——比剛才又高了一截。可他步子很穩，穩得不像是正在消散的人。
白錦書扶著師無涯跟在後面。師無涯胸口那個窟窿是方才假雲虛一掌貫穿留下的，邊緣泛著不正常的黑，繃帶臨時塞住了創口，但黑霧還是從縫隙裡往外冒，像捂不住的煙。他每走一步都喘，喘著喘著就笑。
“徒弟啊——”他舌頭大得厲害，不知道是疼的還是醉的，“你師父我這輩子最得意的……不是當掌門。掌門有什麼好當的，一群賠錢貨，租出去都沒人要。最得意的是這窖裡的酒，每一罈都是我親手釀的，嘿嘿，比靈石還值錢。”
“少說話。”白錦書冷著臉，語氣倒還算溫和，“再說窟窿要裂了。你疼嗎？疼就對了，說明我繃帶扎得夠緊。”
“裂就裂，反正也不是第一次被人掏心了。當年被天道盟趕出來的時候，那才叫一個乾淨。”
他笑得咳起來，黑霧嗆了一嘴。
往下走了兩百來級臺階，空氣裡的酒味濃得能醃鹹菜。左拐，右拐，再左拐。這地洞深得離譜，走到後面連牆壁都鑿得很敷衍，首接從土裡刨出條路來。
然後我看見了那些石碑。
整整齊齊兩排，每排七塊，嵌在土牆裡。不高，到我腰，表面刻滿了七彩的符文，在夜明珠底下泛著溼漉漉的微光。
不像石頭。
像活的。
和我幻境裡見過的一樣。和三萬年前論道大殿上，那些仲裁者面前擺著的投票碑一模一樣。
師無涯掙開白錦書，踉蹌著走過去，拍了拍其中一塊，跟拍老熟人肩膀似的。
“就是它們。嘖嘖，這品相，要是能搬出去拍賣，夠我喝三輩子酒的。”
白錦書從袖子裡摸出片玉簡，對照著石碑上的符文看了會兒。
“這些符文……”她頓了頓，嘴角微微上揚，“不是符。有意思了。”
“是命魂印記。”
我知道。
在幻境裡見過。十西位仲裁者將命魂注入石碑，七票分家，七票合一。柳獨行的提案，沈倦的附議，我的……前世的第一個附議。
師無涯在石碑中間的空地上坐下來，從腰間摸出酒葫蘆，灌了一口。酒從嘴角淌下來，淌進胸前那個被繃帶塞住的窟窿裡，被黑霧吞得一乾二淨。
“我當年在賬房做事，”他抹了把嘴，“管宗門靈石的進項和出項。後來發現不對，每個月總有一筆靈石支出，數目不大，寫著‘修繕費’，沒有明細——嘿，做假賬的套路我見多了，這筆賬做得比新手還不如，連個明細都懶得編。我就順著這筆錢查下去，查到這座山，查到這間酒窖，查到這些石碑。”
他又灌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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