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口氣嘆得比倒計時還長，從胸腔裡一路往上，經過喉嚨，經過鼻腔，最後從嘴唇縫裡擠出來，帶著一股剛喝完隔夜茶的濁氣。氣吐出來的尾音裡夾著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像無奈，但比無奈多了點什麼。
“唉——”
他把袖子從錢多多手裡一點一點扯回來。動作慢得像在拆一件古董。布料從錢多多指縫間滑走的聲音沙沙的，像秋葉擦過石階。錢多多的手指還在痙攣，指尖充血泛紅，不肯鬆開最後一點希望。指節一根一根被掰開的時候，他的呼吸也跟著一節一節地斷。
“我只是一條鹹魚，翻不了身的。歸零這種事你找我？”
嘴上這麼說，他的拂塵卻己經指向了系統介面。那拂塵在空氣裡劃出一道弧線，帶起的風聲跟刀鋒劃過水面似的，輕，但利。拂塵尖上凝出一豆青光，那光冷得像深冬的井水，我隔著一丈遠都能感覺到它散發出來的寒意。光映在他的瞳孔裡，把那雙懶洋洋的眼睛照出了一種完全不同的鋒利。
跟剛才擋仲裁雷時別無二致的起手式——嘴上說不要，手上的活兒比誰都利索。
“不過嘛……”
他眯起眼，盯著沈素心那行附言程式碼。青光在拂塵尖上轉了三圈，第一圈亮，第二圈盛，第三圈穩。光轉動的時候，他眼睛裡的懶散一層一層褪下去，像有人拿抹布擦掉了一塊蒙塵的鏡子。他眯眼的時候眼角擠出了三道細紋，紋路里藏著一絲連他自己都沒察覺的笑意。
“你媽這程式碼寫得挺有意思的。歸零按鈕？這行程式碼的底層架構根本接不通。清棠三萬年轉世之前在系統核心裡留了一道後門——不是白名單，是邏輯鎖。簡單說，這道歸零指令執行之前，必須先透過一個親情認證協議。認證不透過，歸零就是段廢程式碼。”
他拂塵尖上的青光在沈素心那行附言上點了一下。
“她這套程式？我看是給自家老公和閨女設的臺階吧。表面上是個歸零警告，底層邏輯是個家庭和解協議。誰想歸零，誰就得先把三萬年前那場架勸和了。”
錢多多愣了一瞬。
他的瞳孔在那個瞬間急劇收縮又驟然放大，像被強光閃了一下。呼吸卡在喉嚨裡不上不下，喉結上下滾動了兩回。嘴唇張開了，舌尖抵著上顎，第一個字己經成形了，卻沒發出來。
然後他鬆開手了。
不是不抓了——是他看見了沈倦拂塵上那豆光。那光映在他眼睛裡，把他眼底的慌亂一點一點壓了下去，像退潮時海水從礁石上一層層剝落。認識沈倦這麼久，他太清楚這代表了什麼。鹹魚翻面的時候，尾巴也是要甩一甩的。
他飛快地蹲下，膝蓋撞在石板上發出悶響。骨頭撞石頭的悶響，聽著就疼，但他連眉頭都沒皺。手指在地上劃拉，算盤珠子還燙著，燙得他指尖一縮，指腹上的皮肉被燙出一小片紅，但他沒有停。珠子碰撞的脆響在地面上彈跳，一顆，兩顆，三顆，像在給倒計時打著節拍。每撿起一顆，他呼吸就穩一分。
嘴裡還在唸叨，但聲音己經穩下來了，穩得像泡茶時注水的節奏：“回頭再跟你算賬——三倉庫靈草呢，歸零不了我就不怕了，但你嚇唬我這筆賬得另算。”
撿到一半又抬頭，眼眶還紅著，眼角有淚膜的反光，卻己經能擠出笑來。那笑意從嘴角往眼尾蔓延，硬生生把慌張擠成了精明。眼眶裡那層水光還沒散，笑紋就己經爬上了眼角，兩者混在一起，看起來像哭又像笑。“沈哥，你這收費標準是按時辰算還是按專案算？先說好，友情價啊——”
這句話飄進沈倦耳朵裡的時候，他拂塵尖上的青光跳了一下。不是失控，是有人在憋笑。
柳絮言站在仲裁庭側席，從警告彈出來的那一刻起，他就在翻書。
翻的是《仙道方法論大全·未定稿》，隨身帶的那本，封皮都翻爛了。書脊上的線己經鬆了，紙頁從裡面翹出來，像被翻過太多遍的賬本。翻書的聲音起初還很穩，紙頁在指腹上擦過，沙沙沙，像秋雨落在瓦片上。手指從目錄一路往下劃，指腹上的繭子擦過紙面，劃到“系統級歸零備案”那頁——空白。
他的手頓住了。
指尖按在空白頁上，微微發抖。那抖從指尖傳到紙張，紙頁邊緣顫得像蟬翼。他盯著那頁空白看了三秒鐘，眼神像被人從背後捅了一刀。
“荒謬！”
他把書啪地合上。那一聲巨響在仲裁庭裡來回彈跳，撞在穹頂上又落下來，砸在每一個人耳朵裡。灰塵從古籍的紙頁間揚起，在仲裁庭晦暗的光線裡翻飛，像一群受驚的飛蟲。他的胸脯劇烈起伏，衣襟被氣浪頂得一鼓一鼓的。
“根據《論道紀要》第三卷第八章第二節，任何系統性廢除都必須經過三級論證程式！論證組呢？答辯會呢？公示期呢？這、這——”
他指著沈素心那行附言，手指都在抖。指尖懸在半空，抖得連指甲蓋都在打顫，像是那行字燙了他的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