蒲清歡在鐵軌旁的水溝邊蹲下來,用手捧起渾濁的溝水洗掉臉上的煤灰。水面倒映出她的臉——疲憊、消瘦,但眼神沒有渙散。她把溼漉漉的頭髮往後攏了攏,站起來繼續走。
在她身後,廢棄泵房的操作檯下,電纜溝裡的熱敏標籤被一隻戴著戰術手套的手撿了起來。手的主人把標籤翻過來,對著光線看了幾秒鐘,然後按下了通訊器:
“她拆掉了追蹤標籤。扔在泵房的排水孔裡。”
通訊器那邊的聲音沉默了一會兒:“但她沒有扔掉注射器。”
“沒有。”
“那就繼續追。注射器裡的‘賬簿反噬’——林知意生前最後一段記憶——是我們重啟冬宮的唯一缺口。蒲清歡會把它送到梁淑沅手上。我們只需要在她們匯合的時刻,一次回收兩個目標。”
“收到。清除視窗預計多久?”
“最多十秒。注射器記憶體的記憶讀取需要九秒的連續訊號。在第九秒結束時截斷傳輸,蒲清歡的灰片和梁淑沅的活體記憶載體都會變成空殼。”
通訊中斷。
手電光柱熄滅。
泵房重歸黑暗。
蒲清歡剛走進鐵柵欄門的陰影裡,小腿的傷口就重新崩開了。血從電線止血帶下方滲出來,順著腳踝滴進地面乾裂的泥土裡。她沒停,也沒有低頭看,目光一首鎖定在前方三十米處那個蓄水池維護入口的圓形鐵蓋上。
鐵蓋邊緣有新鮮的刮痕。不是工具撬的,是指甲留下的。五道血指印從鐵蓋的外沿延伸到內側邊緣,血跡還沒有完全乾透。有人剛從裡面爬出來,或者試圖爬出來,又被推了回去。
蒲清歡在距離鐵蓋兩米的位置蹲下,伸出左手按住邊緣,沒有掀開。她用指尖觸碰那五道血指印——間距均勻,每道指印都朝著同一個方向:從內向外。指印末端有明顯的滑脫痕跡,向外延伸時變淺了。
這不是爬出來時留下的。是被拖進去時留下的。
裡面還有活人。
她用右手拔出唯一剩下的武器——一把折刀,刀身長度不到十釐米。然後掀開鐵蓋。
鐵蓋開啟的一瞬間,一股氣流從下面湧上來。不是腐敗的水味,是體溫加熱過的潮溼空氣,混著金屬和消毒水的成分。蒲清歡沒有等眼睛適應黑暗,首接翻身跳下,落腳點選了入口正下方一米處的鐵梯橫檔。
她沒有首接踩到底。在半空中換手,用左臂掛住鐵梯,身體懸空,讓任何可能埋伏在底部的人無法立刻預判她的落地位置。
下方沒有任何聲音。
三秒後,一雙眼睛在黑暗中睜開。
不是反射光線的那種亮——是自發光,淡藍色,像某種生物晶片的指示燈嵌在眼眶裡面。眼睛的主人站在蓄水池底部的水泥地面上,仰頭看著蒲清歡懸在半空的身影,沒有動,也沒有說話。
蒲清歡鬆開鐵梯,落在距離那雙眼睛兩米的位置。折刀在手裡沒有開啟,她先開口:“梁淑沅。”
那雙眼睛眨了眨。發光的亮度減弱了一點,然後恢復正常。那個人開口,聲音像一個很久沒有說話的人第一次發聲時那樣乾澀:“你帶了注射器。”
不是疑問,是確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