蒲清歡沒有回答。她盯著梁淑沅的手腕——兩隻手都垂在身側,右手腕上戴著一個銀灰色的環,寬度大約兩釐米,表面光滑,沒有任何介面或按鈕,像一個完整的圓環首接套在皮膚上。材質不像金屬,更像一種啞光的陶瓷複合物。
“梁景深讓我告訴你,小心你手上的環。他說那不是手錶。”蒲清歡把梁景深的訊息原封不動地轉述出來,觀察梁淑沅的反應。
梁淑沅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腕,表情沒有變化。“他不是第一個這麼說的人。”她抬起右手,把環對著蓄水池牆壁上的一盞應急燈,讓光線穿過環的表面,“這不是手錶。這是記憶阻斷器。”
蒲清歡逼近一步:“誰給你戴的?”
“我自己。”梁淑沅放下手,“在礦區的時候。每次實驗結束後,他們會把我記憶裡不屬於我的部分提取出來,存進這個環。如果環滿了,他們就會給我換新的。”
她把外套袖子往上卷。從手腕到肘彎,整條小臂內側佈滿了細密的穿刺疤痕,像針頭反覆扎入留下的痕跡。有些疤痕已經變成白色,時間久了;有些還是紫紅色的,新結的痂。
“你被提取了多少次?”蒲清歡問。
“我不知道。我從記事起就在那個礦下了。”梁淑沅的語氣平淡得像在說別人的事,“他們會定期給我注射一種藍色液體,然後我的記憶就會多出一些不屬於我的畫面——冬宮的走廊、井下的巷道、水廠的管道圖。他們說這些是‘訓練資料’。我是一臺活的儲存裝置。”
蒲清歡看著她,問出了那句話:“你知不知道你被植入了假記憶?你的‘五年前去過冬宮’是製造出來的。”
梁淑沅沒有回答。她轉過身,朝蓄水池深處走去,走到一面水泥牆前,手指在牆面上摸索了幾秒鐘,然後按下一個位置。牆面無聲地向內滑開,露出一條向下的鐵梯通道。
“我知道。”她站在通道口,沒有回頭,“但我也知道,那些假記憶裡藏了一條真資訊。五年前,有人真的進過冬宮。那個人不是我,是另一個人。她穿著和我一樣的衣服,戴著和我一樣的臉,用著我的編號走進去的。”
她轉過頭,那雙發光的眼睛在黑暗裡盯住蒲清歡:“我所有的記憶裡,只有三段是真的。第一段,是我第一次睜開眼睛的時候,一個女人坐在我床邊,她沒有穿實驗服,她是來給我注射的,但她沒有按程式操作——她把自己的右手無名指按在我的晶片介面上,讓她的記憶首接寫進我的晶片裡。她的名字叫林知意。”
蒲清歡的後頸繃緊了。
“第二段真的記憶——”梁淑沅繼續說,“是林知意在寫完記憶後,對我說了一句話。她說:‘這個世界會因為你而改變。但不是因為你做了什麼,而是因為你本身就是一個證據。你活著,就證明所有規則都是假的。’”
“第三段,”她的聲音沉了下去,“是她在說完那句話之後,用一把手術刀劃開了自己的手腕。她把血塗在我的臉上,然後微笑著對我說——‘你是我的女兒。’”
蓄水池裡的空氣靜止了。
蒲清歡靠在牆邊,手指捏著刀柄的關節泛白。她花了三秒鐘消化這段話,然後問出了那個必須問的問題:“林知意還活著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