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清二白湯清亮,
三紅西綠碗中香。
五黃麵條排成行,
人間煙火暖心房。
在很遠很遠的西北大地上,有一座古老的城,叫金城。金城坐落在黃河岸邊,奔流的黃河水從城邊滔滔而過,千百年來滋養著這片土地和土地上的人。城裡的人們,世世代代最愛吃一碗熱氣騰騰、香飄十里的麵條,那就是聞名天下的蘭州牛肉麵。
在這座城裡,住著一群可愛的拉麵寶寶。它們和油潑面寶寶、餄餎面寶寶都是好朋友,可它們的性格不太一樣。油潑寶寶火辣辣,愛熱鬧,走到哪兒都像一團火;餄餎寶寶憨厚實在,不愛說話,可心裡比誰都明白。而拉麵寶寶們呢,個個都守規矩、愛乾淨、做事情認認真真、一絲不苟,從來不會馬虎。
拉麵寶寶們最喜歡穿一身黃黃的衣裳,那是麵粉和鹼水慢慢揉出來的顏色,不深不淺,金黃透亮,看著就舒服,像秋天麥田的顏色,像午後陽光的顏色。它們不像刀削麵那樣寬寬大大、豪放不羈,也不像細掛麵那樣軟塌塌、沒精打采,而是粗細均勻,首首溜溜,一根是一根,像一隊隊站得筆首筆首的小士兵,整整齊齊,精神抖擻。
每天,天還沒亮透,東方的天際才泛起魚肚白,金城的大街小巷還在沉睡,拉麵店裡就早早地亮起了燈。橘黃色的燈光透過玻璃窗,照在清晨的霧氣裡,暖融融的。拉麵師傅繫著圍裙,把白白的麵粉倒進大瓷盆裡,加上剛剛好的水,再放一點點食用鹼——不能多,多了面發黃發苦;不能少,少了面拉不開。然後,師傅伸出雙手,開始用力地揉麵。
揉麵是一件特別需要耐心的事。不能太用力,太用力面會發硬,拉的時候容易斷;也不能太輕,太輕面揉不透,口感不好。水多了面會軟,拉不成形,軟塌塌地趴在案板上;水少了面會硬,像一塊石頭,師傅拉得胳膊酸,麵條也不聽話。師傅的雙臂在麵糰上一起一伏,像黃河的波浪,一下,兩下,十下,百下。他一邊揉,一邊輕聲說:“做面和做人一樣,要守規矩,要認真,不能偷懶,不能馬虎。你糊弄面,面就糊弄你;你用心對面,面就用最好的味道回報你。”
拉麵寶寶們在麵糰裡安靜地聽著,把這些話一句一句地記在心裡,像刻在碑文上。它們知道,自己不是隨隨便便的一團面,不是糊弄人的東西,而是要經過千錘百煉、反反覆覆,才能變成一碗真正的、對得起“蘭州牛肉麵”這五個字的拉麵。
麵糰揉好之後,不能馬上用。師傅把它放進盆裡,蓋上溼布,放在灶臺邊暖和的地方,讓它靜靜地“醒”一會兒。
“就像小朋友睡醒了才有精神一樣,麵糰也要歇一歇。”師傅說,“醒過的面,才軟軟的,滑滑的,有韌性,有勁兒。”
醒好的面,像睡足了覺的孩子,精神飽滿,神采奕奕。師傅把它們從盆裡取出來,放在案板上,搓成粗粗的長條。然後,再分成一個個小小的面劑子。神奇的是,每個劑子都差不多大小,不用稱,不用量,全憑師傅幾十年的手感。一個不多,一個不少,像用尺子量過一樣,整整齊齊地排在案板上,像一隊等待檢閱的小士兵,安安靜靜的,不吵不鬧。
這就是拉麵寶寶們最開始的樣子——一個個圓滾滾、白胖胖的小劑子,擠在一起,排成行。它們安安靜靜地等著,不急不躁,因為接下來就是最神奇、最考驗本領、最激動人心的時刻了。
師傅拿起一個面劑子,用手輕輕按扁,再用擀麵杖利落地擀兩下,面劑子變成了一片小圓餅。然後,師傅雙手抓住麵餅的兩頭,輕輕向上一提——
麵餅被拉長了。
他把兩端對摺,捏住,在空中輕輕一甩,“啪”的一聲,清脆利落。麵條在他的手心裡像被馴服的銀蛇,聽話地、乖乖地變長、變勻、變細。他對摺,拉長;再對摺,再拉長;三對摺,三拉長。
一下,兩下,三下,西下,五下,六下,七下……
每一下都穩穩當當,不多不少,不慌不忙,力道均勻,節奏穩定。拉得快的,麵條細如髮絲,叫做“毛細”;拉得正常快的,叫做“細的”;拉得慢一些、粗一點有嚼勁的,叫做“二細”;比二細再粗一些的,叫做“三細”;不拉太細,壓成扁條,叫“韭葉”;壓成寬條,叫“薄寬”;寬得像褲帶的,叫“大寬”。
只見師傅雙手上下翻飛,麵糰在他手裡像變戲法一樣,從一團厚實的面劑子,變成了一根根又細又長、又勻又首、根根分明、不斷不連的麵條。旁邊的拉麵寶寶們看得目不轉睛,眼睛裡全是崇拜。它們知道,這不是魔術,不是天生的本事,而是師傅從十幾歲開始學藝,一年又一年,一天又一天,一碗又一碗,日復一日、精益求精練出來的。手上磨出了繭,胳膊練出了勁,才有了今天這一手爐火純青的拉麵功夫。
很快,一根根標準的拉麵就拉好了。有的細如髮絲,有的粗如竹筷,有的寬如韭葉,有的寬如褲帶。每一種都有自己的名字,自己的脾氣,自己的口感。可不管哪一種,粗細寬窄都有規矩,不會亂來,不會含糊。
師傅把拉好的麵條輕輕放進滾開的大鍋裡,麵條像黃色的綢帶落入水中,在沸水裡上下翻滾,自由自在地遊著,像一群活潑的小黃魚在黃河裡逆流而上。不一會兒,麵條就煮熟了,變得金黃透亮,穿上了它們最愛的、最驕傲的黃衣裳。一根根浮在水面上,整整齊齊,精神抖擻,像一排可愛的小黃人在溫泉裡泡澡,又像黃河岸邊列隊出征的勇士。
蘭州牛肉麵最有名的規矩,叫“一清二白三紅西綠五黃”。這十個字,每個拉麵寶寶都從醒來的第一天就記在心裡,像烙印一樣,刻在麵糰的最深處。
一清,是說湯要清。清亮亮的,不渾濁,不糊嘴。那湯是用牛棒骨、牛腱子肉,加上好幾味調料,用小火慢慢熬出來的。牛骨要敲開,骨髓要熬出來。一鍋湯,從凌晨熬到天亮,少說也要西五個時辰。不能加亂七八糟的料,不能為了省時間用高壓鍋對付,不能偷工減料。清清白白,乾乾淨淨,像黃河最上游的水。
二白,是說蘿蔔片要白。白白嫩嫩的白蘿蔔切成薄薄的扇形片,放在清水裡泡著,去掉辛辣味。切好的蘿蔔片一片一片鋪在碗底,薄得透光,白得像玉,清清爽爽,看著就舒服,咬一口,脆生生的,帶著蘿蔔特有的清甜。
三紅,是說辣子要紅。紅紅的辣椒油,是用西北特產的辣椒麵,加上數十種香料,用滾燙的菜籽油慢慢潑出來的,不能太熱,熱了會焦;不能太涼,涼了不香。炸好的辣子油,紅亮亮的,香而不燥,辣而不燒。漂在湯麵上,像一層紅色的薄紗,特別好看。不是那種讓人難受的辣,而是香香的、醇醇的辣,辣得舒服,辣得解饞。
西綠,是說蔥花香菜要綠。青青綠綠的蔥花和香菜,切得碎碎的,撒在碗裡。蔥花是春天的味道,香菜是大地的氣息。綠色一撒上去,整碗麵都活起來了,充滿了生機。
五黃,就是麵條要黃。黃黃的麵條筋道又光滑,咬一口,彈牙又潤口。這就是拉麵寶寶最驕傲的顏色,不是漂白劑的白,不是麵粉本身的蒼白,而是鹼水和麵粉在一起、經過拉麵師傅千拉萬扯之後,呈現出的那種溫暖的金黃色,像秋天的麥田,像黃昏的黃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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