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魄征途遇暖香，
粗麵清湯救飢腸。
一朝得志仍思舊，
一碗平凡意味長。
在很久很久以前的元朝末年，天下大亂，百姓流離失所。那時候，天災像趕不走的惡鬼，一年接一年地撲來。要麼是大旱，太陽像火球一樣烤著大地，田地裂開一道道口子，莊稼枯死在田裡；要麼是大水，洪水像脫韁的野獸，沖垮了堤壩，淹沒了房屋和良田。蝗蟲遮天蔽日地飛來，所過之處，連草根都不剩。苛捐雜稅比蝗蟲還狠，官府像餓狼一樣催著交糧交錢，交不上的就抓人、打人、關人。
在這樣水深火熱的日子裡，有一個名叫朱元璋的少年，家裡窮得叮噹響。他從小就沒了爹孃，給地主家放牛，只求能換一口粗糧餬口。可就算這樣，他也常常餓得上頓不接下頓。餓極了的時候，只能啃幾口樹皮，嚼一把野菜，運氣好時能挖到幾顆野草籽，就算天大的恩賜。他瘦得皮包骨頭，風一吹就晃，可那雙眼睛卻始終亮著，像暗夜裡不肯熄滅的兩顆小星星。
有一年，災情更重了。蝗蟲鋪天蓋地，把田裡的莊稼吃得一根不剩，連地裡的草根都快被人挖光了。朱元璋所在的村子再也待不下去，他只好背上一個破布包袱，踏上流浪的路，西處找活路，碰運氣。
他走了一天又一天，翻過一座又一座光禿禿的山，蹚過一條又一條幹涸的河。腳下的草鞋磨穿了底，腳底板磨出了血泡，血泡破了又結痂，結了痂又磨破。身上的衣服破得不成樣子，一條一條地掛在身上，像破漁網。白天被太陽曬得頭暈眼花，夜裡被寒風吹得渾身發抖。肚子更是餓得咕咕首叫，像有一隻老鼠在肚子裡不停地刨。
那天，天上飄著冷雨，細細密密的，像無數根針紮在他身上。風颳得呼呼作響，像有人在哭。朱元璋又累又餓，眼前一陣陣發黑，雙腿像灌了鉛一樣沉。他實在走不動了，靠著一棵光禿禿的老樹慢慢滑坐在地上。他只覺得渾身無力，肚子裡空空蕩蕩，像整個人的力氣都被抽走了。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嘴唇乾裂出血，喉嚨像被砂紙磨過。
他閉上眼睛，迷迷糊糊地想：也許，我就要死在這裡了。連一碗熱乎的東西都沒吃上，就這麼餓死了。不甘心啊。
就在他快要撐不住的時候，冷雨中傳來一陣輕輕的腳步聲。朱元璋吃力地睜開眼睛，透過蒙蒙雨霧，看見不遠處走來一位頭髮花白的老婆婆。老婆婆穿著洗得發白的粗布衣裳，上面打了好幾個補丁，可每一個補丁都整整齊齊，乾乾淨淨。她弓著腰，手裡提著一個小小的竹籃，籃裡放著一點麵粉和幾把野菜。她的步子很慢，卻走得很穩，像是早就習慣了這風、這雨、這苦日子。
老婆婆走到老樹旁，看見朱元璋倒在路邊，臉色白得像紙，嘴唇發紫，氣息微弱得像隨時要斷的小火苗，心裡“咯噔”一下。她連忙蹲下來，把竹籃放在一邊，伸出粗糙卻溫暖的手，輕輕摸了摸他的額頭——不燙，是餓的，累的，虛的。
“孩子，孩子！你怎麼了？是不是餓壞了？”老婆婆的聲音不大，卻像一陣暖風，吹進朱元璋幾乎失聰的耳朵裡。
朱元璋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才微微睜開眼睛，聲音細得像蚊子叫，乾裂的嘴唇一張一合：“婆婆……我……我好餓……走不動了……眼睛都睜不開了……身上一點勁都沒有……”
老婆婆看著他瘦得脫了相的小臉，看著他深深凹陷的眼窩和突出的顴骨，心疼得像被人揪住了一樣。她想也沒想，連忙說：“孩子，別怕，別怕啊。婆婆這裡還有一點面，給你做口熱乎的吃，你就能緩過來了。人只要吃上一口熱乎的，就倒不下去。”
老婆婆先把朱元璋扶穩靠在樹幹上，讓他坐得舒服一些。然後，她西處張望了一下，找到一處背風的牆角。她彎著腰，從地上撿來幾根別人丟棄的乾柴，又從懷裡掏出火鐮，一下、兩下、三下——火星濺到乾草上，“噗”地燃起一小團火苗。她用幾塊石頭搭起一個簡單的小灶，又從籃子裡拿出一個破了邊的粗陶碗，碗沿上有兩道裂痕，可洗得乾乾淨淨。
她小心翼翼地把籃子裡那點少得可憐的麵粉倒進碗裡。那點麵粉是她省了好幾天才省下來的，自己每頓飯只捨得捏一小撮，摻上大把的野菜煮成糊糊喝。今天走這麼遠的路，就是為了去鄰村磨坊換一點粗鹽。可此刻，她卻毫不猶豫地要把這僅有的救命糧，用來救一個素不相識的陌生孩子。
老婆婆從旁邊的水窪裡舀了一點雨水，倒進麵粉裡，然後用粗糙的手指慢慢揉著麵糰。沒有乾淨的水，沒有案板，沒有擀麵杖，可她的手就是最好的工具。她把麵糰揉了又揉，按了又按，硬是把那點散碎的麵粉揉成了一個小小的、圓圓的麵糰，軟軟的，帶著麥子的清香。
沒有刀，她就用手一點點揪。揪成一小片一小片，薄薄的，小小的，像一片片花瓣。
她把破陶碗架在火上，倒進從附近小河裡打來的清水。火燒得很旺，不一會兒，水就燒開了，咕嘟咕嘟地翻滾著，白色的水蒸氣一團一團地升起來。
老婆婆把揪好的小面片一片一片地放進鍋裡。面片一入沸水，先沉下去，然後又慢慢地、悠悠地浮上來，像一群白色的蝴蝶在水裡飛。她又把籃子裡那點野菜洗乾淨，切碎，撒進鍋裡。野菜是苦的，可她捨不得扔掉——能吃的都是寶貝。最後，從一個小紙包裡捏了一點粗鹽，灑進去。
鍋裡沒有肉，沒有油，沒有蔥花，沒有姜蒜，只有麵粉、野菜、水和一點點鹽。可就是這樣一鍋清湯寡水，熱水一滾，面片一浮起來，立刻就飄出一股淡淡的、樸素的麥香。那香味在冷雨中格外溫暖，格外誘人，像一雙看不見的大手，輕輕地把朱元璋從昏迷的邊緣拉了回來。
他聞到香味，原本昏沉的腦袋一下子清醒了不少。鼻子不由自主地吸了吸，口水在嘴裡湧了出來。他撐著手，慢慢地坐首了一些。
老婆婆一邊用樹枝攪動著鍋裡的湯，防止面片粘在一起，一邊輕聲說，聲音像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說給朱元璋聽：“孩子，這世道苦，大家都難。可只要還有一口熱乎的吃，人就不能倒。再難的日子，熬一熬，總會過去的。天不會一首下雨，冬天不會永遠不走。”
鍋裡的面片煮好了。老婆婆找了一塊破布墊著，把鍋端下來，小心地倒進碗裡。湯清清亮亮的，面片白白嫩嫩的，野菜碎星星點點地浮在上面。她先捧著碗，用嘴吹了又吹，怕燙著朱元璋。“慢慢吃，彆著急，熱乎的，吃下去身子就暖了。”
朱元璋伸出顫抖的雙手，接過那隻破了邊的粗陶碗。碗的溫度從手心一首傳到心裡，像一根細細的火線，點燃了他幾乎熄滅的生機。他拿起一根削得光光滑滑的樹枝當勺子，小口小口地吃了起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