灶火融融暖滿堂，
銀絲巧手煮清香。
家風一碗尋常面，
代代相傳歲月長。
清晨的陽光像金色的紗，輕輕披在老院子的屋簷上。院子裡的老槐樹搖著葉子，沙沙沙沙的，像在說悄悄話。風一吹，就把廚房裡飄出來的面香吹得滿院都是，連牆頭那隻懶洋洋的大花貓都抬起頭，使勁吸了吸鼻子。小面娃揉著眼睛從屋裡跑出來，小腳丫踩在青石板上，噠噠噠的，像小雨點打在荷葉上。他一聞到那熟悉又溫暖的香味，整個人立刻就精神了，踮著腳尖往廚房門口望。
奶奶正繫著那條洗得乾乾淨淨的藍布圍裙，站在那張磨得光滑發亮的老木桌前。木桌的邊角己經被歲月磨圓了，桌面上有一道一道細細的刀痕，那是幾十年切面留下的印記，像一張沒有文字卻寫滿了故事的地圖。奶奶手裡揉著一團白白的麵糰，麵糰在她粗糙卻靈巧的手裡，像一團聽話的雲朵，揉一揉，按一按，翻一翻，就變得又軟又韌。她的手指上有薄薄的繭子，可那雙手卻比世界上最柔軟的絲綢還要溫柔。
小面娃扒著門框，小腦袋一探一探的，露出兩隻黑亮黑亮的眼睛和一小撮翹起的頭髮。他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奶奶的手，捨不得挪開一下，好像一眨眼就會錯過什麼了不起的魔法。
“奶奶，奶奶，你又在做麵條呀？”小面娃脆生生地喊著，一溜煙跑到奶奶身邊，小小的身子緊緊挨著奶奶的腿，像一隻找到了窩的小貓。
奶奶低下頭，眼角的皺紋都笑成了彎彎的月牙。她伸出帶著麵粉的手指，輕輕點了點小面娃的額頭，額頭上立刻多了一個白白的、像雲朵一樣的指印。她的聲音溫柔得像從很遠很遠的地方飄來的風：“是呀，我的小面娃醒啦。奶奶今天做你最愛吃的細面，筋道又香軟，吃了長高高。”
小面娃仰著小臉，看著奶奶手裡白白的麵糰，又看看奶奶那雙佈滿細紋卻格外溫暖的手，忍不住伸出自己肉嘟嘟的小手，輕輕摸了摸麵糰。麵糰軟軟的、暖暖的，像抱著一團小太陽，又像握著一朵剛摘下來的棉花。那溫度從指尖一首傳到心裡，癢癢的，甜甜的。他心裡癢癢的，滿是期待，拉著奶奶的衣角，小聲說，聲音軟得像剛蒸好的饅頭：“奶奶，奶奶，你教我做麵條好不好？我也想揉麵團，我也想自己做香香的面。”
奶奶聽了，笑得更開心了，眼睛眯成了一條縫，臉上的皺紋像被風吹皺的湖面。她放下手裡的麵糰，彎下腰，把小面娃抱到高高的小凳子上，讓他剛好能趴在木桌上，下巴擱在桌沿。奶奶拿起一小團白麵，輕輕放在小面娃的手心裡，那麵糰不大不小，剛好被他的兩隻小手包住。她的聲音不急不慢，像在說一個很長的故事：“好哇，我們小面娃想學，奶奶當然教。做面呀，不只是把面揉好煮熟，這裡面藏著老祖宗傳下來的手藝，藏著咱們家的家風呢。”
小面娃把小手攥得緊緊的，生怕手裡的小麵糰跑掉，指縫間擠出了一點白白的麵粉。他用力地點著頭，小模樣一本正經，像在參加一個很重要的儀式：“奶奶，我記住了，你慢慢教我，我好好學。”
奶奶先把小面娃的手拉過來，讓她的大手覆在他的小手上，手心貼著手背，暖暖的。然後一起輕輕按壓麵糰。麵糰在祖孫倆的手心裡慢慢變扁，變軟，變得光滑。
“做面第一步，要用心和麵。水不能多，也不能少，多了面稀，少了面幹。麵粉要選得精細，不能有疙瘩，不能有雜質。就像做人一樣，要踏踏實實，不能馬虎。你對它認真，它就對你認真。你糊弄它，它就糊弄你。”奶奶一邊說，一邊帶著小面娃一下一下地揉。麵糰在他們的手心裡翻過來，壓下去；再翻過來，再壓下去。
小面娃使出渾身的力氣，小臉蛋都憋得紅撲撲的，像一個熟透了的蘋果。可是麵糰在他手裡就是不聽話，一會兒粘在手上甩不掉，像一塊甩不掉的橡皮糖；一會兒揉得坑坑窪窪，像月球表面。他急得皺起小眉頭，眉毛擰成了兩條小毛毛蟲，委屈地說，聲音裡帶著一點點哭腔：“奶奶，麵糰好調皮呀，它不聽我的話。”
奶奶沒有笑他，也沒有說“你力氣太小了”。她只是把自己的手覆得更緊一些，讓小面娃的小手完全被她的掌心包裹住。她慢慢地、穩穩地帶著他揉、按、翻、疊，每一個動作都放慢到小面娃能看清、能跟上。
“不急不急，做面和做事一樣，不能急。小手要穩，心裡要靜，慢慢來，不急不躁，麵糰就會聽你的話了。你看，奶奶小時候，也是這樣跟著太奶奶一點點學的，一開始也揉不好呢，揉出來的麵糰像一塊破抹布。”
小面娃睜大眼睛，黑眼珠像兩顆剛洗過的黑葡萄，好奇地問：“奶奶，太奶奶也會做麵條嗎？”
“當然會啦。”奶奶笑著回憶，眼神飄向了很遠很遠的地方，好像穿過了牆壁，穿過了院子，穿過了幾十年，“那時候日子苦，不像現在什麼都有。一碗熱面就是最珍貴的好吃的，過年才能吃上一頓。太奶奶手把手教我揉麵、擀麵、拉麵，告訴我，這門手藝不能丟，這是咱們家的寶貝，也是老祖宗留下來的好東西。一碗熱面，暖的是肚子，暖的更是一家人的心。”
小面娃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小腦袋一點一點的，像小雞啄米。他看著奶奶溫柔的眼神，感覺手裡的麵糰好像真的不那麼調皮了。在奶奶大手的包裹下，他的小手跟著一起動作，一推一按，一翻一疊。軟軟的麵糰漸漸變得光滑圓潤，像一顆被仔細打磨過的、白白的小月亮，安靜地躺在他的手心裡。
小面娃開心地笑起來，聲音清脆得像屋簷下的風鈴被風吹動，叮叮噹噹的：“奶奶你看，麵糰聽話啦！它不粘我的手了，也不坑坑窪窪了！”
奶奶欣慰地摸著小面娃的頭，手掌粗糙可落上去很輕：“我們小面娃真聰明，一學就會。接下來，咱們要擀麵了。”
奶奶拿起那根細細長長的擀麵杖。那是家裡用了很多年的老物件，棗木的，被手磨得溫潤髮亮，泛著暗紅色的光，像一根被時光包了漿的柺杖。奶奶把揉好的麵糰放在木桌中央，輕輕按扁，然後握著小面娃的小手，一起握住擀麵杖。
“擀麵要從中間往兩邊推，力氣要勻，不能這邊重那邊輕，不能這邊厚那邊薄。就像做人做事，要公平周全，不能偏倚。你厚待別人，別人就厚待你；你偏心，事情就做不好。”
擀麵杖在麵糰上滾動，發出輕輕的“沙沙”聲，像秋天的落葉被風吹過青石板路。小面娃跟著奶奶的節奏，一點點推著擀麵杖。他不敢用力，怕把面擀破了；又不敢不用力，怕擀不開。在奶奶的帶領下，他的小手慢慢找到了感覺。
白白的麵糰漸漸被擀成一張圓圓的、薄薄的大面餅，薄得能隱約看見木桌的紋路。麵餅鋪在木桌上，像一片潔白的雲朵落在了人間。小面娃湊過去，把鼻子貼在麵餅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麵餅上帶著淡淡的麥香，那香味不濃不烈，可聞著就讓人心裡踏實，像站在秋天的麥田裡，風吹過耳邊。
“奶奶，好香呀！”小面娃忍不住讚歎，聲音裡全是歡喜。
“香就對了。”奶奶說，聲音像在唸一首詩，“用心做出來的東西，自然是香的。這麥香是土地給的，是太陽曬的，是雨水澆的，是風吹的。這手藝是長輩傳的，是太奶奶傳給奶奶，奶奶傳給你。咱們珍惜它，用心做它，它就會把最好的味道送給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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