閩山青秀水悠長,
線面絲絲福壽藏。
一縷柔腸牽孝意,
春風送暖滿庭芳。
在遙遠的東南海邊,有一座開滿三角梅的小城,名叫福安。三角梅開得紅豔豔的,一簇一簇地掛在牆頭,像舉著一把把燃燒的小火炬。海風從遠處吹來,風中帶著鹹鹹的味道,也帶著一股細細的、淡淡的、像呼吸一樣輕的米香。
福安城裡的人家,家家戶戶都愛吃一種細細長長、潔白如雪的麵條,人們叫它福建線面。線面細得像春日裡剛抽芽的柳絲,輕得像天上飄下的雲朵,散開來的時候,白茫茫的一片,像曬在院子裡的月光。放在滾燙的清湯裡一滾,不一會兒就變得柔軟順滑,筷子一挑,香味像被驚醒了似的,“轟”地一下散開,飄滿整條街巷。
小城裡面住著一個名叫安安的小朋友。安安今年六歲,眼睛圓圓的,笑起來有兩個淺淺的小酒窩,像盛了蜜一樣甜。他最疼愛的人,是他的阿嬤。
阿嬤的頭髮白得像冬天的霜,一根一根的,細細的,軟軟的,像曬在竹匾上的線面。她的背也不像從前那麼挺首了,走路慢悠悠的,一步一頓,像老時鐘的鐘擺。安安最喜歡趴在阿嬤的膝頭,摸著她手背上細細的、像乾涸河床一樣縱橫交錯的紋路,小聲地問:“阿嬤,阿嬤,你會不會一首陪著安安呀?”
阿嬤總是輕輕摸著安安的頭,不回答,只是笑。她指著窗外晾在竹架上的線面說:“你看,我們福安的線面,細長長的,壽長長的。只要阿嬤每年都能吃上一碗熱熱的線面,就能一首陪著安安長大。”
安安把這句話牢牢記在心裡。他不完全明白什麼是“長壽”,可他懂得一件事:阿嬤吃了線面,就不會離開他。線面是阿嬤的約定。
有一天,阿嬤要過壽辰了。阿嬤今年七十歲。安安全家人,爹、娘、伯伯、姑姑,還有遠在外地的叔叔,都打來電話說要回來。
在福安,老人過壽是頂重要的日子。比過年還重要,比任何節日都隆重。全家老小,天南地北,都要趕回來。圍坐在一起,吃一碗象徵長長久久的線面,祈願老人平安健康,福壽綿長。
前一天晚上,安安聽見阿爹和阿孃在廚房裡商量,要給阿嬤買最好的線面,用老母雞燉最鮮的湯,配上紅菇、蟶乾、乾貝,再加幾顆白白嫩嫩的鵪鶉蛋。安安趴在門縫邊聽了一會兒,心裡萌生了一個主意。他悄悄回到床上,翻過來,覆過去,睡不著。窗外月光正亮,灑在院子裡曬著的線面上。線面在夜風裡輕輕晃動,閃著銀白色的光,像千萬根被嫦娥遺忘的琴絃。
安安伸出小手,在被窩裡做了一個端碗的姿勢,又比劃了一個拿筷子的動作。
第二天一早,天還沒亮透,公雞才叫了頭一遍。安安就悄悄起了床,連鞋都沒穿,光著腳“啪嗒啪嗒”地踩在涼涼的水磨石地面上。他先把小凳子搬到灶臺前,然後爬到凳子上,踮著腳尖把燒水的大鐵鍋端下來,放在灶眼上。
柴火是阿爹昨晚劈好的,碼在灶邊,整整齊齊的。安安學阿嬤的樣子,從灶膛裡撿了幾根細柴,塞進去,又劃了一根火柴。
“呼——”
火苗躥起來,嚇得安安往後一縮,差點從凳子上摔下來。他又探頭看了看,灶膛裡紅通通的,暖烘烘的熱氣撲面而來,把他的小臉蛋烤得紅撲撲的。
鍋裡的水慢慢熱了,先是從鍋底冒出細細密密的小氣泡,像魚在吐氣。接著氣泡越來越多,水花翻滾起來,“咕嘟咕嘟”地響著,像在唱歌。
安安踮起腳,小手努力夠到竹架上的線面,輕輕取下一縷。那線面真細啊,細細的,像阿嬤縫衣服的絲線,比安安的小手指還要細好多好多。捧著手裡,輕飄飄的,像捧著一團被壓緊的雲。他用兩隻手小心翼翼地捧著,生怕弄斷了,一步一步走到鍋邊。熱水冒出的白霧撲在他臉上,熱烘烘的,有點燙。安安把線面輕輕放進開水裡,白色的線面在沸水中慢慢舒展,像一條條柔軟的小魚從水裡醒來,輕輕地遊著,慢慢地變得透明,變得柔軟,一根一根地散開,浮在水面上,像是在對他招手。
他記得阿嬤說過的話,線面煮好後,要淋上一點點香油,撒上一點點蔥花,配上鮮美的湯底,吃起來才暖心暖胃。安安學著阿嬤的樣子,用小勺子舀了一小勺香油,滴在湯麵上,透明的油珠漾開一圈一圈的漣漪。又拿阿孃切好的蔥花,撒了一小撮。動作笨笨的,胳膊短短的,有的蔥花撒到了碗外,有的漂到了桌上,可安安毫不在乎,他只盯著碗裡的面。
小小的身影在灶臺前忙碌著,一會兒踮腳,一會兒彎腰,一會兒看看鍋裡的火,一會兒聞聞碗裡的香。廚房外,阿孃養的蘆花雞在院子裡咯咯地叫,窗戶被東方的晨曦染成了橘色。
阿嬤醒了。
她慢慢起身,像往常一樣披上那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扶著牆,一步一步走向廚房。人老了,醒得早,睡不著。可她沒想到,會有一個比她更早醒的人,正在廚房裡。
阿嬤走到廚房門口,停下了腳步。
晨曦從木窗欞的縫隙裡射進來,像一根根金色的絲線。灶膛裡的火光映在安安小小的臉上,把他的側臉鍍上了一層溫潤的紅。安安正踮著腳尖,兩隻小手努力地捧著一隻青花大碗,碗沿剛剛夠到灶臺邊。他屏著呼吸,小臉憋得通紅,手腕微微顫抖著,一點一點地把碗往外挪,再用身子頂著碗沿,慢慢推到大桌邊上。
阿嬤的眼睛一下子就溼了。
她想起安安剛出生的時候,那麼小,那麼軟,手腳像線面一樣細。她抱著他,給他洗澡、餵奶、換尿布,哄他睡覺。那些日子彷彿就在昨天。而今天,這個小小的、她一手帶大的孩子,正在用他笨拙的、認真的、滿是麵粉的手指,為她煮一碗熱熱的、長長的、祝福滿滿的線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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