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條巨龍從烏雲中探出頭來。
它的頭碩大無比，光一隻眼睛就有車輪那麼大。它的角像珊瑚一樣分叉，它的須像金絲一樣垂在嘴邊。它渾身披著金色的鱗片，每一片都有巴掌那麼大，在烏雲的縫隙裡閃著耀眼的金光。當它在天空中盤旋時，那些鱗片互相摩擦，發出清脆的金屬聲，像千萬把劍在輕輕碰撞。
這就是北海龍王。
他在敦煌的上空盤旋了一週。龍尾輕輕一掃，頓時狂風大作，飛沙走石，胡楊林的枝幹被吹得彎了腰。他張開龍口，吐出一顆晶瑩剔透的水珠——那是從分水寶珠裡化出的第一滴水，在空中越變越大，越聚越多，然後“啪”的一聲，落在了乾裂的土地上。
緊接著，雨，終於下下來了。
一開始是細細的雨絲，像繡花針一樣，又細又密。它們輕輕落在地上，落在乾裂的土地上，發出“滋滋”的聲音——那是大地在喝水的聲音，是泥土在歡呼的聲音。那些細小的雨滴，落在裂縫裡，立刻就被吸乾了，好像大地等了太久太久，一口都不肯浪費。
然後，雨越下越大。
雨絲變成了雨線，雨線變成了雨柱。傾盆大雨嘩啦啦地落下來，豆大的雨點砸在屋頂上，發出“噼裡啪啦”的好聽聲音；砸在田地裡，砸出一個一個的小坑；砸在乾枯的樹枝上，樹枝輕輕搖晃，好像在說“謝謝，謝謝”。雨水順著屋簷流下來，匯成了一道道小小的瀑布；雨水順著田埂流下去，匯成了一條條淺淺的溪流。
大地貪婪地吮吸著久違的雨水。乾裂的土地慢慢被滋潤，顏色從灰白變成深褐，裂開的口子慢慢合攏，像一張張乾渴的嘴終於喝到了水。田裡的麥苗喝飽了水，像睡醒的孩子，慢慢地、慢慢地挺首了腰桿，展開了捲成細筒的葉子，一片一片，嫩綠嫩綠的，在雨水中閃著光。
胡楊樹吸足了水分，枝頭冒出了嫩嫩的新芽。那些新芽是鵝黃色的，小小的，像嬰兒的手指，在雨水裡輕輕顫動。有些枯了很久的老樹，人們以為己經死了，竟然也從樹幹的裂縫裡，擠出了幾片翠綠的新葉。
黨河的水位一點點上漲。先是河床上那些乾裂的淤泥被水泡軟了，化成了泥漿；然後泥漿被水沖走了，露出了河底原本的石頭；再然後，石頭被水淹沒了，河水重新變得豐盈起來，從上游歡快地奔流而下，叮咚作響，像在唱著一首憋了好久好久終於能唱出來的歌。
百姓們站在雨中，任憑雨水打溼衣裳，打溼頭髮，打溼臉龐。沒有人打傘，沒有人躲避，所有人都站在雨裡，仰著頭，張著嘴，讓雨水落進眼睛裡，落進口裡，落進心裡。
有的人激動得流下眼淚。那眼淚和雨水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一滴是雨，哪一滴是淚。有的人跪在地上，對著天空連連磕頭，嘴裡唸叨著“龍王爺爺慈悲，龍王爺爺慈悲”。孩子們在雨中奔跑、歡呼、跳躍，伸出小手接住雨水，然後潑向小夥伴，潑向天空，潑向自己的臉。他們大口大口地呼吸著雨後清新的空氣，那空氣甜絲絲的，涼絲絲的，像嚼著薄荷味的糖。
小水站在雨中，仰望著天空中盤旋的北海龍王。雨水順著他的臉頰往下淌，分不清是雨水還是淚水。他用盡全身的力氣，大聲喊了出來，聲音穿過雨幕，穿過風聲，傳到了雲端：“謝謝龍王爺爺！謝謝您救了敦煌！謝謝您救了大家！”
北海龍王在雲端看著歡呼雀躍的百姓，看著重獲生機的土地，看著那道彎彎的、清清的黨河重新流淌起來。他微微點了點頭，龍鬚在風中輕輕飄動。
他降下雲頭，從雲層裡緩緩落了下來。那巨大的龍身在半空中越來越小，越來越淡，金光慢慢收斂，鱗片慢慢隱去，龍角、龍鬚、龍爪都消失了。當他的腳踏上敦煌的土地時，他己經變成了一位慈祥威嚴的老者。
他穿著水藍色的長袍，白髮白鬚，面容紅潤，一雙眼睛像深海一樣湛藍，又像天空一樣高遠。他的手裡拄著一根龍頭柺杖，杖頭的龍嘴裡含著一顆珠子——正是那顆分水寶珠。
他走到小水面前。小水仰著頭看著這位從天而降的老爺爺，心裡沒有害怕，只有親近和感激。北海龍王輕輕摸了摸小水的頭，那隻手溫溫的，厚實的，落在小水的頭頂上，像一片雲落在山上。
“孩子，”北海龍王的聲音溫和又有力，像深海里傳來的濤聲，“你的誠心感動了天地，也感動了我。你一天不落的祈禱，你在土坡上被太陽曬破的皮，你啞著嗓子還在唸唸叨叨的聲音——我都聽見了，都看見了。”
他首起身，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個百姓，聲音變得洪亮起來，讓在場的每一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敦煌是一片有靈氣的土地。莫高窟藏著千年的文化，那些壁畫上的飛天、佛陀、菩薩，都是你們祖先用心血畫出來的，是人間最珍貴的寶藏。黨河養育著萬千百姓，從你們的曾曾曾祖父開始，就喝著這條河的水，種著這條河澆灌的地。你們一定要好好守護它，守護這片土地，守護這些水。”
小水用力點點頭，把頭點得像小雞啄米。他認認真真地說，聲音不大，可每一個字都像釘子釘進木頭裡：“龍王爺爺，我們記住了！我們以後一定會節約用水，再也不浪費一滴水。洗菜的水留著澆花，洗衣服的水留著拖地，洗臉的水留著沖廁所。我們還要好好愛護河流，不往河裡扔垃圾，不在河邊砍樹。我們要愛護樹木，多種樹，讓胡楊林越來越密，讓風沙進不來。我們會好好愛護我們的家園，像愛護自己的眼睛一樣愛護它。”
北海龍王又看向在場的百姓，緩緩開口。他的聲音不大，卻清清楚楚地傳進了每一個人的耳朵裡，像泉水淌過石頭，不急不緩。
“敦煌地處戈壁大漠，氣候乾燥，常年少雨。水源比金子還要珍貴，比寶石還要難得。水是生命之源——沒有水，就沒有草木，沒有莊稼，沒有生靈，沒有你們敦煌千年的繁華，沒有莫高窟不朽的藝術。你們今日得到雨水的滋潤，明日更要懂得珍惜。每一滴水，都來之不易，都是天地的饋贈，都是祁連山千年的積雪化來的，都是地下深處的清泉湧上來的。”
他告訴大家，敦煌的水來自祁連山的冰雪融化，來自地下深處的清泉。祁連山的雪，要積攢很多很多年才能化成水；地下的泉水，要穿過一層一層的岩石才能流出來。每一滴水，都耗費了漫長歲月的積攢。如果隨意浪費，不懂得節約，再大的水源也會枯竭，再美的綠洲也會變成沙漠。只有人人節約用水，人人愛護水源，才能讓黨河永遠流淌，讓敦煌永遠生機勃勃，讓莫高窟的壁畫永遠不褪色。
百姓們紛紛躬身行禮，男女老少，一起彎下腰。有人跪下了，有人只是深深地鞠躬，有人把雙手合在胸前。他們的聲音匯在一起，像潮水一樣湧向天空：“多謝龍王教誨！我們一定牢記在心，永不忘記！”
雨下了整整一天一夜。
那一天一夜裡，沒有人躲在屋裡。孩子們在雨裡玩，大人們在雨裡笑，老人們在雨裡坐著，讓雨水一點一點地打溼他們滿是皺紋的臉。雨水徹底滋潤了乾渴的敦煌大地，從沙漠邊緣到莫高窟腳下，從黨河兩岸到祁連山腳，每一寸土地都喝飽了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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