瀚海茫茫接遠天,
駝鈴輕響踏塵煙。
初生稚子心猶怯,
敢向風沙勇向前。
廣袤的大漠深處,藏著一片被胡楊樹守護的綠洲。這裡的胡楊樹不像別處那樣稀少,而是一叢一叢地連成片,樹幹粗壯蒼勁,像一群沉默的巨人,手挽著手,把肆虐的風沙擋在外面。綠洲中央有一汪清泉,泉水從地下湧上來,匯聚成一面不大不小的湖,湖水藍盈盈的,像一塊嵌在黃沙中的翡翠。溪水從湖裡分出去,彎彎曲曲地穿過草地,流向綠洲邊緣的灌木叢。春天的青草長得很密,踩上去軟綿綿的,草叢間還開著淡紫色的小花,風一吹,整個綠洲便泛起一層碎碎淺淺的香。
就在這片溫柔的綠洲裡,一隻渾身裹著淺棕色絨毛的小駱駝出生了。它的腿比身子長一截,走起路來一搖一擺,像喝醉了酒一樣,常常自己把自己絆倒。它有一雙圓溜溜的大眼睛,眼珠黑亮亮的,像浸在溪水裡的兩顆黑石子。睫毛長而密,垂下來的時候像兩把小扇子,能在風沙天裡擋住細碎的沙粒。它剛出生那幾天,總是跌跌撞撞地跟在駝媽媽身後,西條腿不聽使喚,走不了幾步就歪倒在地。可駝媽媽從來不著急,只是放慢腳步等它重新站起來。
小駱駝自打出生起,就一首依偎在駝媽媽身邊。餓了,駝媽媽便領著它到泉邊,低頭示意它喝;困了,它就臥在駝媽媽身旁的沙地上,把頭擱在媽媽的前腿上,聽著媽媽均勻的呼吸聲入睡。駝媽媽身上有一股乾燥而溫暖的氣息,那氣息從它柔軟的短毛間散發出來,帶著陽光和沙土的味道。小駱駝覺得只要挨著媽媽,世間就沒什麼好怕的。
駝媽媽是一隻經驗豐富的老駱駝。它的皮毛不像年輕駱駝那樣緊實光滑,脖頸和脊背上留下了一道道淺色的紋路,那是被風沙長期打磨過的痕跡。它的眼睛依然明亮,只是眼角有些下垂,像是一幅被風沙反覆閱讀過的地圖。它曾跟著商隊走過無數次漫漫長路,見識過大漠的日出日落,經歷過戈壁上的暴風驟雨,也曾在沒有一滴水的戈壁上堅持過好幾天。它認得星星的方向,知道哪座沙丘後面會有避風的地方,聞得出風中是否藏著沙暴的氣息。
它看著一天天長大的小駱駝,心裡既欣慰又擔憂。欣慰的是小駱駝的腿腳越來越結實,能跑能跳了,體格也比同齡的駱駝健壯一些。可它也知道,小駱駝從未離開過這片綠洲,對外面的世界一無所知,也對一切未知的事物充滿恐懼。它見過太多年輕駱駝第一次踏上旅途時的慌亂,有的甚至會趴在原地不肯起來。它不希望自己的孩子也那樣。
這天清晨,天邊剛泛起魚肚白,綠洲邊緣的沙丘上便傳來一陣清脆的駝鈴聲。那是商業駝隊的銅鈴,不是野駱駝群裡那種低沉的悶響,而是輕快的、明亮的,一下接一下,由遠而近,像一串音符滾過沙面。商隊從東邊來,駝背上馱著用油布裹得嚴嚴實實的貨物,走在最前面的領隊駱駝昂首挺胸,步子邁得很大,胸前的鈴鐺在晨光中閃著微光。商隊裡的人們裹著厚厚的頭巾,坐在駝背上慢慢搖晃,偶爾有人低聲交談幾句,聲音被風吹散在沙地裡。
駝媽媽聽到駝鈴聲,眼睛一亮,快步走向綠洲邊緣。小駱駝跟在它身後,伸長了脖子,好奇地張望。它看見那些高大的駱駝們邁著穩健的步伐前行,背上的行囊隨著步子輕輕晃動。它看見那些從駝背上垂下來的繩結、水袋、毛毯,每一件都沾著土黃色的風塵,像從很遠的地方一路帶過來的。
商隊在綠洲邊停下來歇腳。有人下來打水,有人解開水袋喂駱駝。一個年輕的商販看見駝媽媽,笑了笑,朝她招手:“老夥計,好久不見。”
駝媽媽走上去,用額頭碰了碰他的肩膀,算是打了招呼。小駱駝躲在後頭,探出半個腦袋,眼睛裡滿是警覺和好奇。那個商販蹲下身,朝它伸出手:“這個小不點,是你家的?還沒出過門吧?”
小駱駝往後縮了一步,躲到駝媽媽身後,只露出半個耳朵。
駝媽媽回頭看了它一眼,又轉過去對商販說:“還小。還沒準備好。”
“快了,”那商販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沙土,“下一次遠行,該帶上了。”
駝媽媽沒有接話,只是低頭舔了舔小駱駝的額頭。可小駱駝聽懂了那句話——下一次遠行。它不敢往下想。
傍晚,商隊重新上路了。駝鈴聲越來越遠,最後被風聲完全吞沒。綠洲恢復了安靜,可小駱駝心裡卻不像從前那樣安寧了。它趴在沙地上,下巴擱在前腿上,望著商隊消失的方向發了好久的呆。駝媽媽走到它身邊,臥下來,用身體擋住漸涼的晚風,什麼也沒說。
過了好一會兒,小駱駝才轉過腦袋,蹭了蹭媽媽的前腿,小聲嘟囔了一句:“媽媽……外面的路,真的那麼遠嗎?”
駝媽媽睜開眼,看了看它,又合上眼:“遠。有時候走半個月也看不到一棵樹。”
小駱駝心裡一緊:“那……那駱駝們都不怕嗎?”
“怕的。”駝媽媽的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第一次走的時候,誰都會怕。可走著走著,就不怕了。路不是一口氣走完的,是分成許多段——從這一個沙丘,走到下一個沙丘;從這一片月光,走到下一片月光。”
小駱駝沒有回答,它把臉埋進前腿裡,閉上了眼。可它睡不著。
它想著那些商隊駝背上的貨物,想著鈴鐺被風吹響的清脆聲,想著商販蹲下來時眼睛裡那種見過遠方才有的亮光。它第一次覺得,綠洲好像變小了。不是真的變小了,是它的心裡裝進去了一幅更大的地圖,那幅地圖的邊界在綠洲之外,在那些它從未踏足過的沙丘後面。
往後的幾天裡,小駱駝總是遠遠望著沙丘的輪廓發呆。駝媽媽看著它的樣子,心裡知道那顆種子己經落進去了。它沒有催促,也沒有誇獎,只是照常帶它去喝水、吃草、曬太陽。它知道,該醒的時候自然會醒,催也沒有用。
又過了些日子,另一支商隊路過綠洲。這次商隊裡有一匹和小駱駝差不多大的小駱駝,跟在一匹老駱駝身旁走。它的步子比大駱駝們慢一些,偶爾還會磕絆一下,但始終沒有停下。老駱駝從不回頭,只是放慢節奏等它跟上。小駱駝蹲在胡楊樹根旁,靜靜地看著那匹年紀相仿的駱駝走過綠洲邊緣。它的鼻子上還帶著沒褪盡的水紅色,是年輕駱駝才會有的印記。可它的步子很穩,脖頸微微挺著,脖子上的鈴鐺隨著節奏輕輕搖晃,發出細細脆脆的響聲,像在給整個商隊打拍子。
它沒有回頭張望綠洲,也沒有留戀地上那些嫩綠的青草。它只是走著,用那種年輕人特有的微微用力的步伐,跟著老駱駝,一下一下地邁出去。
小駱駝趴在胡楊樹根旁,看著看著,心裡有什麼東西悄悄地鬆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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