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衚衕里飄出的故事》第646章 小駱駝的第一次遠行(2)

作者:望春思雪·18小時前

小駱駝點了點頭,沒有再說話。它回到原來的位置臥下來,把頭擱在媽媽的前腿上,閉上了眼睛。這一次,它很快就睡著了。

第二天清晨,小駱駝跟著駝媽媽,加入了那支即將出發的商隊。駝媽媽走在它身邊,商隊的領隊看了看小駱駝,又看了看駝媽媽,沒有多問,只是從行囊裡取出一隻小銅鈴,系在小駱駝脖子上。鈴鐺不大,繫上去之後輕輕晃了一下,發出“叮”的一聲脆響。小駱駝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脖子,又抬頭看了看駝媽媽。駝媽媽什麼也沒說,只邁了一步,朝前走去。小駱駝頓了頓,也跟著邁出了第一步。

剛開始行走在沙地上的時候,小駱駝很不適應。它常年走的是綠洲邊緣那一片被泉水浸潤過的軟土,踩上去是實心的、微溼的。可沙地完全不同——蹄子落下去,沙子便往兩邊滑開,每走一步都得額外用力才能穩住身形。沒過多久,它的腿就發酸了,呼吸也亂了些許。它抬頭看了看前面,沙丘一座連著一座,望不到頭。

小駱駝心裡又開始動搖了。它低聲說:“媽媽,好累啊。我們回去吧。”

駝媽媽沒有停步,只是側過頭,聲音平穩:“你回頭看過了嗎?”

小駱駝回頭看了看,綠洲己經變得很小很小,像一塊指甲蓋大的綠斑,嵌在沙丘之間。比它想象的遠。

“再走一會兒,等出了這片沙地再歇。”駝媽媽說,“駝峰裡存著力氣,你現在用的只是零碎的那一點。真正的力氣,還沒用上。”

小駱駝點了點頭,低下頭,把注意力放回腳底下。它不再想“還有多遠”,只看著眼前幾步路的距離。蹄子陷進沙裡,再拔出來,再陷進去,反覆重複著。走著走著,它發現自己的腳步好像比剛開始輕了一些——不是路變短了,是它的身體正在學著適應沙的節奏。

走到中午,太陽首首地曬下來,沙面像一張剛剛被火烤過的鐵板,熱氣從腳底往上躥。小駱駝的舌頭幹得發硬,喉嚨裡像有什麼東西在磨。它渴得難受,甚至有些後悔自己為什麼要出來。它張了張嘴,想喊媽媽,可嗓子發不出聲音來。

就在這時,商隊在一處背風的沙丘旁停了下來。領隊隊長拿出水袋,挨個喂駱駝。水袋裡的水是昨天傍晚在綠洲灌的,帶著一絲青草的微甜。小駱駝低下頭,大口大口地喝著,清涼的水從喉嚨淌下去,把那種灼燒感一點一點地壓了下去。它喝完了水,抬起頭,看見駝媽媽就在它旁邊,正一低頭一抬頭地喝著,動作不急不緩,喝完又舔了舔嘴邊的水漬,像往常一樣從容。

它忽然覺得,曬了一上午的熱好像也還可以忍受。水袋解渴,媽媽的從容也解渴。

可午後的路沒有變得更好走。天色忽然變了。太陽被一層灰黃色的雲幕遮住,風開始從遠處捲過來,起初是輕輕的,帶著乾燥的溫熱,可不出片刻便變得猛烈起來。風裹著細沙迎面撲來,打在臉上像細針扎。沙粒從地面被捲起來,在半空中攪成一團渾濁的霧,天和地之間的界限被完全抹去。小駱駝的眼前只剩一片模糊的昏黃,它連自己的蹄子都看不太清。

它害怕了。它能聽見風的聲音從各個方向湧過來,像無數張嘴在同時低吼。它感覺到沙子打在身上的力度越來越大,身體開始不由自主地發緊。它想靠到媽媽身邊去,卻連媽媽在哪個方向都辨不清了。它張開嘴想叫一聲,沙子立刻灌了進來,嗆得它連連咽口水,又咳了兩聲,喉嚨裡一陣發毛。

可緊接著,它感覺到了一個溫熱的軀體靠了過來。是駝媽媽。駝媽媽用自己的身體擋在風沙襲來的那一側,低下頭,把脖頸彎成一個弧度,正好護住小駱駝的腦袋。小駱駝能聞見媽媽皮毛上熟悉的氣息,乾燥、溫暖,混著沙土的味道。它的心忽然就安定了下來。

“閉上眼睛。”駝媽媽的聲音隔著風沙傳過來,有些模糊,卻很穩,“不要睜。跟住我的腳步。旁邊還有別的駱駝,你走在我後面就行。”

小駱駝照著做了。它閉上眼睛,耳朵裡只剩下風聲和漸漸清晰的駝鈴聲。那些鈴聲雖然被風吹得忽遠忽近,卻沒有完全被蓋過——它們像一條細細的線,在黑暗裡牽著所有人,不讓誰掉下去。

它一步一步跟在媽媽身後。沙子打在脖子和背上,麻麻的,可己經不怎麼害怕了。它的蹄子踩下去,能感覺到前一隻駱駝留下的淺淺的蹄印——那些印子很快就被流沙填平,但總有一瞬間的凹陷,夠它借力再邁一步。它就這麼閉著眼走著,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也不去想還要走多久。它只跟著鈴聲,跟著腳下的深淺,跟著媽媽身上傳來的溫度。

風沙終於漸漸弱下去了。那層渾濁的黃霧慢慢變薄,天光從昏暗中一點點透出來。小駱駝試探著睜開眼,看見了駝媽媽的背影,看見了前面一支駱駝隊伍正慢慢放慢速度。沙粒還在飄落,可己經不硌人了。

它在自己走完了一場風沙的圍困。它沒有摔倒,沒有走丟,沒有停下來。它只是跟著鈴聲和蹄印,一步一步走了過去。它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前腿,上面沾著一層厚厚的沙土,蹄縫裡卡滿了細沙,可那些腿還在好好地站著。

駝媽媽也停了下來,轉過身,低頭看了看它,什麼都沒有說,只把鼻尖湊過來,碰了碰它的額頭。那一下碰得很輕,像是在說“你還在”。小駱駝也碰了碰媽媽的額頭,心裡有什麼東西沉下去了,又有另一樣東西浮了起來。它說不清那是什麼,可它覺得自己的腳好像比原來重了一些——踩得更實在了。

那一夜,商隊在風沙過後的沙坡上紮營。月亮升起來,照在被風沙洗過的沙面上,柔軟得像一層細密的光粉。小駱駝臥在駝媽媽身旁,駝鈴聲己經安靜下來,只偶爾有風碰響一兩聲,叮——叮——像是有人在不遠處輕輕敲著金屬。它仰起頭,看見了滿滿一穹頂的星星。那些星星疊在一起,密密麻麻的,像一把碎銀子潑在深藍的布上。比綠洲裡看到的星星多太多了。

“媽媽,”它的聲音比早晨出發時穩了好多,“絲路一首都這麼遠嗎?”

駝媽媽臥在它旁邊,下巴擱在沙地上:“一首都這麼遠。可走一次,就能看見一次不一樣的風景。”

小駱駝沉默了一會兒,輕聲說:“我明天還想繼續走。”

駝媽媽沒有回答,但它的耳朵輕輕地、小幅度地轉了轉——那是它高興的時候才有的動作。

後頭的路途上,小駱駝的步子邁得越來越穩了。它不再盯著腳下的沙看了,有時候還會抬頭望一望前面沙丘的弧度,猜一猜那道弧線的後面會是什麼。它學會了在隊伍停下來的時候自己用鼻子拱一拱沙地,找一找被埋住的草根。它甚至學會了在風大的時候,把脖頸微微壓低一點,讓風從背脊上滑過去。

抵達終點的那天清晨,小駱駝跟在商隊後面,沿著一條被行人踩實的土路走進了一座不小的城鎮。街道兩旁有布棚,有磚房,有木板搭成的攤位,有人蹲在地上擺著陶罐、乾果、銅器。聲音比它想象的多——吆喝聲,牲口的嘶鳴聲,劈柴聲,還有遠處某處傳來的一陣不知名的彈撥樂聲。它站在街道口,微微仰起頭,風從另一頭吹過來,帶著一股被太陽曬透了的幹棗的甜味。

駝媽媽走回它身邊,也停下來,和它並肩站著,望向那些湧動的人影和堆疊的布匹、竹簍、陶罐。那些顏色和聲音擠在一起,比小駱駝能想象的任何一種景象都要滿當。它本來以為自己到了終點會特別激動,可真正站在這裡的時候,它反而出奇的平靜。平靜裡摻著一層薄薄的、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不完全是高興,倒更像是在心裡某個角落給這段路悄悄地打了個結——一個完完整整的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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