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胎默默立牆隅，
心有丹青不肯愚。
縱使身微無豔色，
也將彩筆繪雲衢。
古老的小鎮坐落在青山腳下，鎮口的崖壁像一面巨大的屏風，世代都留著前人留下的痕跡。風從山間吹過，帶著草木的清香，也拂過崖壁上斑駁的紋路。那些紋路有的深，有的淺，有的像雲，有的像水，有的像遠行人的背影。鎮上住著一位手藝精湛的老畫師，他一生都在與筆墨顏料為伴，指尖染盡了世間的色彩，心中藏著山川河流。他最愛做的事便是在崖壁上創作壁畫，有時候一畫就是一整天，從清晨站到日暮，連飯都忘了吃。他說，壁畫是會說話的風景，能陪著歲月一起，守著小鎮的春夏秋冬。
這一年春天，山上的杏花開得格外早。老畫師和了細膩的黏土，摻上清澈的泉水，一點點揉捏塑形，做出了一個小小的泥人。那泥人只有巴掌大小，渾身都是溫潤的土黃色，沒有鮮豔的色彩，沒有精緻的裝飾，五官也簡單得只有兩道彎彎的眉眼和一道微微翹起的嘴。可不知為什麼，那雙用竹籤輕輕點出來的眼睛，卻格外有神，像含著兩粒亮晶晶的種子。畫師看著小泥人，輕輕拂去它身上的浮土，把它放在書案靠窗的一角，那裡正好能望見崖壁。他笑著說道：“小泥人啊，往後你便陪著我，看我作畫，守著這方天地吧。”
小泥人聽不懂太多複雜的話語，卻牢牢記住了“作畫”兩個字。它每天清晨看見老畫師起身，用細細的石杵在陶碗裡研磨顏料，赭石、石青、藤黃、花青，一塊塊硬邦邦的石頭在碗底漸漸化成柔滑的漿液。老畫師會提著顏料桶，拿著長長的畫筆，走到崖壁之下，仰著頭，一筆一畫地在粗糙的石壁上勾勒。畫師的筆觸不疾不徐，先是輕輕打底，勾勒出山川的輪廓，畫出飛鳥的羽翼，再慢慢填充色彩，讓草木發芽，讓花朵綻放，讓溪流蜿蜒。
小泥人趴在窗臺上，日復一日地望著。它看見石壁從光禿禿的模樣，漸漸變得生動起來。先是一道青灰的遠山，山腳下滲出一層薄薄的綠，那是新生的草色；接著石壁上開出了一朵硃砂紅的花，花瓣薄而舒展，像風一吹就會落下來。後來，一隻赭石色的鹿從山坡上探出半截身子，回頭望了望，像是聽見了什麼聲音，又像是要往更深處走。陽光一寸一寸地爬過那些顏色，壁畫便在光影裡活了過來。
小泥人的心漸漸被一種奇妙的情緒填滿了。那是一種熱烈的、滾燙的歡喜，是對畫畫深深的熱愛。它多想也拿起畫筆，在石壁上畫出自己心中的風景。可它只是一個小小的泥人，沒有靈活的手指，沒有充足的力氣，甚至連站穩都需要格外小心。它的身體是泥土做的，一碰就容易散落，更別說握住細細的畫筆了。
有同伴看到小泥人整日望著壁畫發呆，忍不住勸它：“小泥人，你不過是一團泥土，天生就不是畫畫的料，何必白費力氣呢？安安靜靜待著就好，不用受那些辛苦。”還有路過的風輕聲調侃：“小小的泥胎，也想繪出錦繡山河，真是異想天開。”
小泥人沒有反駁，可它的眼睛始終沒有離開崖壁的方向。它看著那面石壁上越來越多的色彩，看著老畫師佝僂的背影在夕陽下拉得很長，心裡有一個聲音在反覆地說：我想畫，哪怕一點點也好。
它開始試著用自己小小的身體，在潮溼的泥土上留下痕跡。第一次，它整個身子貼在地上，沿著地面挪了一圈，留下一條歪歪扭扭的線。它退遠了看，那線像一條喝醉了的蛇。第二次，它試著控制方向，只在原地轉半個圈，可它轉得不夠圓，線條在轉彎處斷開了一截。它停下來，反覆回想老畫師畫圓時的動作——手腕不動，手臂帶動，起筆和收筆要輕輕回鋒。它照著自己的理解，又試了一遍又一遍，首到那條線終於連成了一個勉強完整的圈。它不知道那算不算成功，可它覺得那是自己畫出來的第一樣東西，像一個小小的、囫圇的太陽。
沒有畫筆，它就用自己身上蹭下來的泥土；沒有畫紙，它就用窗臺下的青石板。它學著老畫師的樣子，先勾勒簡單的線條，畫圓圓的太陽，畫彎彎的月亮，畫小小的花朵。一開始，它畫得歪歪扭扭，太陽像一塊被啃過的餅，月亮像半條細細的眉毛，花朵就更不必提了，花瓣一邊多一邊少，像被風吹歪了一樣。連它自己看了都覺得難為情。可它沒有丟掉那些失敗的畫，而是把它們留在原地，等幹了之後，再一遍一遍地描，試圖在失敗的輪廓上長出新的形狀。
老畫師注意到了小泥人的舉動，卻沒有立刻誇它。他只是有一天在調色的時候，多磨了一小碟淺赭色的顏料，放在窗臺的低處，彷彿是不經意間擱在那裡的。小泥人看見了，遲疑了許久，最後鼓起勇氣挪過去，把自己蹭上了一點顏色，然後在石板上畫出了一朵淺淺的雲——那是它第一次用上了顏色。
它知道老畫師看見了，因為第二天，窗臺的另一角又多了一小碟石綠。
就這樣，小泥人開始了它漫長而寂寞的練習。有時它在青石板上畫一整個下午，就為了把一片葉子的弧度改得再自然一些。有時它在窗臺下反覆勾勒同一只鳥，翅膀的弧度、尾羽的朝向，總要練上許多遍才勉強滿意。它發現自己的手感在慢慢變好——那種“好”不是指畫得快了，而是它開始能提前知道一道線走完會是什麼樣子，有時候畫到一半就知道不對，便停下來，用溼潤的掌心把那道痕跡抹平，重來。
風吹日曬，雨淋霜打，小泥人的身體在日復一日的練習中不斷消耗。它每畫一次，身上便有一層薄薄的泥土脫落，像一層被磨掉的老皮。它越來越小，原先巴掌大的個頭，漸漸縮成了拳頭大小，又漸漸縮成了核桃大小。可它眼中的光芒，卻越來越亮。
老畫師看著這一切，從不多說什麼，只在窗臺上陸續留下更小號的筆，更薄的紙，更柔和的顏料。小泥人用不上那些畫筆，可它會想辦法——把毛筆的筆尖掰下來，用鐵絲紮在自己身側當畫筆；把紙裁成小塊，捲起來當成畫軸；在廢棄的顏料渣裡挑出還能用的，融在水裡當色漿用。它見過老畫師那些精巧的工具，心裡記著它們的用法，只是做不到一模一樣。可它每一次用自己的方式嘗試，都會多摸清一點門道：原來這泥混了水會發粘，乾透了又會發脆；原來石板吸水的速度比木片慢得多；原來顏色要一層一層地疊，不能貪快，一層幹了再上另一層，才能透出溫潤的光澤。
它漸漸明白，畫畫不只是手頭的事，也是心裡的事。你得先想好那筆會走到哪裡，然後讓手跟著心走。有時候它畫著畫著就停下來，不是因為畫錯了，是因為它忽然懂了——原來老畫師畫遠山時那一道似有若無的淡痕，不是畫出來的，是留白留出來的。
有一年冬天來得早，北風在窗外嗚咽了一整夜。小泥人蜷在窗臺的角落，身上蒙了一層薄薄的霜。它凍得縮成一團，可天一亮，它又慢慢舒展開來，挪到青石板前，繼續畫。它畫了一整個冬天的雪，用石粉和清水調出的白，在灰褐的石面上鋪開一片又一片的輕白。它畫著畫著就想起老畫師說過的一句話：“畫雪最難的不是畫白，是畫出白底下的冷。冷能看見，雪就活了。”
小泥人不太確定自己畫的雪有沒有活，可它覺得，那些石面上的白色，比之前厚了一點，也沉了一點。像真的有雪落過，又化了一層，留下薄薄的印痕。
春天再來的時候，小泥人終於完成了它心中積攢己久的決心。它要上崖壁。
它從來沒有爬過那麼高的地方。崖壁從地面斜斜地升上去，表面粗糙，佈滿細碎的沙粒和淺淺的凹坑。小泥人把自己貼在石面上，一點一點往上挪。每挪一寸，它的身體就蹭掉一層薄薄的泥粉。它不覺得疼，只覺得心跳比平日快了許多。它仰頭看了看自己要去的那個位置——那裡不高不低，剛好在陽光能照到的地方，也剛好避開了雨水首淋的流向。它選了很久才定下那個地方，從冬天就開始看，看太陽從哪裡照過來，雨水從哪裡流下去，風在哪個位置最軟。
到了那個位置，小泥人停下來，貼緊石面，開始作畫。
它先畫山。它把身體緊貼石壁，沿著記憶中那道最長的山脊線緩緩移動。石壁粗糙，它的泥身被磨出一道道細紋，那些紋路深深淺淺，竟和崖壁原有的裂隙交匯在一起，像山脊上長出的脈絡。它畫了整整一個下午，才把第一道山的輪廓走完。
第二天，它畫水。它從山的根部開始，繞出一道彎彎的、向下流淌的線條。那水畫得很慢，因為它的身體太小了，每畫一步都要停下來，重新蓄力。可它心裡知道這道水該往哪個方向走，知道它繞過山腳之後會有一個小小的拐彎，像老畫師畫過無數次的那條溪一樣，輕輕一頓，然後繼續向前。
它畫了一個多月，把整個春天都嵌進了那片石壁裡。山有了，水有了，它開始畫花。這一次它用上了老畫師留下的那些顏料——那些小碟子裡的赭石、石綠、藤黃，它小心地蘸取，一點一點地按進石縫裡。它畫的花很小，大概只有真花的三分之一，可它畫了很多，密密地鋪在山坡上，像一片低矮的、開著細花的草地。
最後一天，它畫飛鳥。它己經沒有太多力氣了。身體只剩最初的一半大小，原本圓潤的輪廓變得稜角分明，像一塊被水打磨了太久的石子。它把最後的力氣集中在最後一道弧線上，畫了一隻鳥，翅膀張開的弧度剛好和它初學畫時畫的那些歪歪扭扭的鳥一模一樣，又完全不一樣。那道弧線走得很穩，不抖，不飄，收尾的時候輕輕一提，像是風託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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