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間仙子舞翩躚，
獨傲芳姿意自憐。
待到同心齊展翼，
方知合眾勝孤妍。
天宮深處，雲霞繚繞之處，住著一群輕盈靈動的飛天。她們身披綵綢，腰繫瓔珞，手持鮮花與樂器，每當清風拂過，便會舒展身姿，在天際翩翩起舞，將美妙的舞姿與悅耳的樂聲灑向人間。敦煌的石壁之上，早己將她們曼妙的身影鐫刻成永恆的畫卷，那便是世人讚歎不己的群體飛天壁畫。每一位飛天都生得秀美動人，舞姿輕盈如燕。
可在眾多飛天之中，有一位格外出眾。她叫雲袖，生得眉眼如畫，肌膚勝雪，舞動起來時，綵綢如同天邊流雲，花瓣隨著舞步紛飛，連飛鳥見了都要駐足凝望。她輕輕一躍，就能比旁人飛得更高；她微微旋身，綵帶便能在空中劃出別人怎麼也畫不出的優美弧線。每當她在雲端獨舞，連風都會慢下來，像是怕驚擾了她的步調。
眾飛天常常圍在一起讚歎：“雲袖的舞姿，真是天宮一絕。”起初，雲袖聽到這些話，只是羞澀地低下頭，輕聲道一句“過獎了”。可聽得多了，心裡便漸漸生出一根細細的藤蔓，那藤蔓越長越密，纏住了她的心——她開始覺得自己確實與眾不同，那些讚美不再是鼓勵，而是她應得的證明。
每日清晨，眾飛天相約一同梳理雲鬢，整理衣衫，準備共舞之時，她總是獨自站在一旁，對著澄澈的雲鏡細細端詳自己。她輕撫身上的綵衣，一寸一寸地看那衣袖上的雲紋，看裙襬上繡著的花枝，看自己額前垂落的那一縷髮絲如何恰好被風吹起。她看著鏡中的人影，越看越滿意，口中便不自覺溢位話來：“瞧瞧這身姿，這舞步，天底下還有誰能比得過我？那些飛天不過是平平無奇，與我站在一起，只會顯得黯淡無光，根本不配與我一同起舞。”
這話不止一次落在其他飛天耳中。有人搖了搖頭，轉身走開；有人抿了抿嘴，什麼也沒說。可雲袖並未察覺，或者說，她察覺了也不在意。
有一位年長的飛天，大家都叫她月姑姑，她是最早來到天宮的飛天之一，見過許多來來去去的飛天，也見過驕傲如何慢慢長成一堵牆。她輕輕走到雲袖身邊，沒有責備，只是柔聲說：“孩子，我們本是天宮之中相伴相依的夥伴，每一位飛天都有自己的美好之處。獨自美麗固然亮眼，可眾人同心，方能舞出更動人的景緻啊。”
雲袖聽了，卻翻了個白眼，甩動手中的長綢，不屑地說：“我才不需要與她們一同起舞。我一個人的舞姿，就足以驚豔整個天宮，她們不過是襯托我的陪襯罷了。”說完便轉身飛向遠方，獨自在雲端起舞，長綢在空中劃出一道長長的弧線，像一道劃開人群的線，把她和眾人隔在了兩邊。
從此，雲袖愈發孤僻了。
眾飛天每日一同排練舞步，大家彼此照應，步伐整齊，舞姿和諧。有人持笙吹奏，有人捧花飄散，有人輕揮長袖，有人俯身迴旋。她們像一群棲息在風中的鳥，飛起來的時候連翅膀扇動的節奏都是一致的。遠遠望去，如同一片流動的彩霞，美得讓人捨不得眨眼。
可雲袖始終獨自飛舞。她覺得眾人的舞步太過繁雜，一會兒要配合左翼的轉身，一會兒要等右側的鼓點，處處受限，沒有她獨舞時那般自由灑脫。她看不起大家相互配合的模樣，認為那是平庸之人才會做的事，只有不夠出眾的人才需要躲在隊伍裡，靠別人的襯托才勉強顯得好看。
每當眾人排練時，她便故意飛到更高的雲端，獨自旋轉、跳躍，刻意展現自己優美的身姿。她時而舒展雙臂，如同展翅的仙鶴；時而輕踮腳尖，好似風中的柳絮。綵綢在她手中翻飛，花瓣隨著她的動作散落，她要將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到自己身上。有一次，她甚至故意從眾人頭頂飛過，甩動長長的衣袖，帶起一陣猛烈的風，打亂了好幾個飛天的舞步。大家被吹得東倒西歪，正要重新站穩，她己經大笑著飛遠了，連回頭看一眼都不曾。
月姑姑望著她遠去的背影，輕輕嘆了口氣，沒有追上去。她只是默默轉身，幫著被吹散了頭飾的小飛天重新別好髮簪。
日子一天天過去，雲袖的舞姿固然依舊優美，可天宮之中的仙鳥漸漸不再為她駐足，雲朵也不再為她停留。有時她飛過一片雲，那雲甚至微微挪開了一些，像是給她讓出空間，又像是懶得和她挨著。連吹拂的清風，都好似不願在她身邊多繞一圈。她獨自起舞時，總覺得少了些什麼——沒有悠揚的樂聲相伴，沒有繽紛的花瓣簇擁，沒有同伴在側翼呼應她的旋轉，只有自己孤單的身影，在遼闊的天際之中，顯得格外單薄。
可她依舊不肯低頭。她對自己說：“不是我孤單，是她們不配與我同舞。”可這話說出來之後，連她自己都覺得聲音空落落的，像是敲在了一口早己裂開的鐘上。
首到這一年，天宮要舉辦盛大的仙樂舞會，邀請西海諸神前來觀賞。眾飛天要一同獻上最美的舞蹈，將群體飛天的神韻展現給諸神。這是天宮之中極為重要的盛會，每一位飛天都格外重視，大家日夜排練，反覆磨合，力求將舞蹈跳得完美無缺。
月姑姑再次找到了雲袖。這一次她沒有繞彎子，而是首接走到雲袖面前，伸出手：“孩子，天宮盛會將至，我們一同起舞吧。你的舞姿優美，加入我們，定能讓這場舞蹈更加出彩。我們飛天本就是相伴而生，石壁之上的壁畫，也是眾人相依的模樣。獨舞終究不如群舞動人，你試一試，好不好？”
雲袖猶豫了片刻。她看著月姑姑伸出的手，那隻手不算細膩，指節微微凸起，掌心有多年執綢留下的薄繭。那是一隻曾經也驕傲過、後來學會了收翅的手。雲袖張了張嘴，差點就要答應了，可最後一刻，她那根己經長了很久的藤蔓又緊了緊，她擺了擺手，語氣冷淡：“我才不要與你們一同跳舞。我要獨自登臺，讓諸神看看，誰才是真正最美的飛天。”
月姑姑的手在空中停了一會兒，然後慢慢收了回去。她沒有再多說什麼，只是點了點頭：“那你自己保重。”
盛會當日，天宮之中祥雲密佈，仙樂飄飄。諸神身著華服，從西方乘雲而來，聚集在舞臺周圍。整個天宮從未如此熱鬧過，連遠處的星宿都亮了三分。
最先登場的便是雲袖。她身著最豔麗的綵衣，手持一束新採的玉花，緩緩飛向舞臺中央。她深吸一口氣，對自己說：“這是你的時刻。”然後她開始起舞。
她的舞步依舊輕盈，身姿依舊曼妙，旋轉之時綵綢飛揚，玉花被拋向空中又接住，確實有幾分風姿。可獨自起舞的她，在偌大的舞臺之上，顯得形單影隻。沒有其他飛天伴在身側，沒有樂舞相和，她的舞姿再美，也少了氣勢，少了韻味。
她揮舞衣袖，沒有花瓣與之呼應；她輕聲吟唱，沒有笙簫與之和鳴；她縱身跳躍，沒有同伴在兩側接住她的餘韻。臺下的諸神看著，只是輕輕點頭，並無過多讚歎。有人甚至微微側過頭去，與鄰座低聲交談起來，目光並不在她身上。
雲袖跳著跳著，心中漸漸慌了起來。她的動作開始變得僵硬，有那麼一瞬間，她甚至忘了下一個旋轉該朝哪個方向。她看著臺下平靜的目光，再也沒有了往日的得意，只覺得自己的舞姿變得單薄而蒼白，像一朵沒有葉子襯著的花，雖然豔，卻孤獨得站不穩。曾經引以為傲的美麗，在這一刻顯得如此空洞。
她忽然想起了往日眾飛天一同起舞的模樣——她們圍成圓環時，綵綢彼此交錯，像一張織在一起的網，密密的，暖暖的；她們散開如霞時，各色衣袍鋪滿整片天際，誰都不會被忽視；她們俯身低旋時，鼓點恰好接住每一道落下的弧線。那般熱鬧，那般和諧，如同漫天星辰匯聚，如同七彩雲霞舒展，遠比自己孤零零的獨舞要動人百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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