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古鴻蒙夜未央，
蠻荒無火食生涼。
鑽木迸星開天地，
文明從此耀東方。
晚風從衚衕口鑽進來，繞過了老槐樹的枝丫，又從窗縫裡擠進半截身子，輕輕拂過灶臺邊沿。暖黃的燈光裹著一股濃郁的茶香，像一條看不見的河流，在小小的屋子裡緩緩流淌，把牆壁、桌面、板凳都染上了一層溫潤的暖意。窗外己經暗下來了，可屋裡卻亮堂堂的，連空氣都是暖的。
機器人爸爸正站在灶臺前，腰間的圍裙系得端端正正，衣袖捲到肘彎，露出一截銀灰色的金屬手臂。他那雙寬大的手握著銅勺，動作輕柔又不疾不徐地攪動著鍋裡的油茶。銅勺碰著瓷鍋的內壁，發出一聲聲清脆又溫和的聲響，叮——叮——像有人在用極輕的力道敲著一口小鐘。鍋裡的茶湯翻著細小的氣泡，咕嘟咕嘟的，冒出一股又一股暖融融的香氣，芝麻炒過的焦香、花生的酥香、茶葉的清苦，還有一點點生薑的辛熱，全都纏在一起，被熱氣託著升上來，滿滿地鋪了一屋子。
胡童搬著小板凳，乖乖地坐在灶臺邊。他的兩隻手交疊著擱在膝蓋上，小腦袋微微仰著，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鍋裡翻滾的茶湯，鼻尖輕輕翕動，像一隻被香氣引著走的小貓。那氣息鑽進他的鼻子裡，一路滑到胸口，又從胸口往上湧，變成一聲心滿意足的輕嘆。
“爸爸，這油茶好香啊，喝了肚子裡都暖暖的。”胡童忍不住伸出小手，輕輕碰了碰溫熱的鍋沿，立刻像被燙了似的縮回來，放在嘴邊吹了吹，小臉上卻還掛著笑。他歪著腦袋，忽然問：“爸爸，為什麼油茶是熱的，而井水是涼的呢？”
機器人爸爸停下手裡的動作，低頭看了他一眼，金屬外殼在燈光下泛著一層柔和的暖藍色光澤，顯示屏上的眼睛微微彎起來，像兩道淺淺的月牙：“水是涼的，可火把它燒熱了。油茶裡所有的暖意，都是火給它的。不只是油茶，米飯、麵條、熱湯——所有能讓身體熱起來的東西，都是因為火。”
“那以前沒有火的時候，人們吃什麼呀？”胡童用手掌託著下巴，兩隻眼睛亮晶晶的。
機器人爸爸慢慢把銅勺擱在鍋沿上，又往灶膛裡添了一小塊乾柴。火苗重新旺起來，舔著鍋底，發出細碎的噼啪聲。他一邊攪動一邊開口，聲音被油茶的香氣包裹著，像隔了一層薄薄的暖霧：“在很久很久以前，我們的祖先還不會用火。他們不知道什麼是熟食，也不知道什麼是溫暖。他們只能吃生的野果、生冷的肉，嚼著腥氣，嚥著酸澀。夜晚來的時候，西野一片漆黑，只有風吹過樹梢的嗚嗚聲，和遠處野獸的嗥叫。他們縮在山洞裡，怕冷，怕黑，怕那些看不見的東西。”
胡童把膝蓋抱得更緊了一些，像是也在替那些遠古的先人發冷。他沒有說話，只是認真地聽著，眼睛裡的那點亮光，慢慢被故事拉向了一個很遠很遠的地方。
那時候的天空比現在低一些，風更硬，夜更長。大地上還沒有燈火，也沒有炊煙。人們像散了群的鳥一樣，三三兩兩地躲在巖洞裡，身上披著樹葉和獸皮，蜷縮在一起取暖。吃的、喝的，全都是冷的。摘下來的野果還帶著清晨的露水，咬一口，酸得人首皺眉頭；獵來的野獸割開之後，血還是溫熱的，可肉是腥的、澀的，嚼在嘴裡像嚼著一團嚼不爛的筋。有的老人牙齒不好，只能把肉撕成細條，含在嘴裡含到軟了再往下吞。小孩子們常常因為吃了不乾淨的東西肚痛哭鬧，大人只能抱著他們，用體溫去捂，等著那陣疼自己過去。
那時候的人不知道火是什麼。偶爾遇上雷雨天，一道閃電劈中乾枯的樹木，轟然倒下之後，樹幹上會燃起一團跳動的紅黃色光芒。那團光把周圍的黑暗逼退了一截，樹枝在火裡發出噼噼啪啪的爆響，火星濺得到處都是。可人們不敢靠近，他們遠遠地看著，以為是天上降下來的怪物，正張著大口在吃樹。有人甚至會把臉埋進臂彎裡，不敢再看第二眼。
那時候的食物，全都是生冷的。沒有人吃過熟肉，沒有人喝過熱水，沒有人知道，只要把那團跳動的光引到身邊，就能改變一切。
首到有一天，一個名叫燧人氏的年輕人在林間行走。
他和其他人不太一樣。別人害怕火焰，他卻總是忍不住多看一眼；別人躲著樹洞裡冒出的煙，他卻會湊近聞一聞，覺得那股焦味並不難聞，反而讓人心裡生出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暖意。他常常坐在山洞外的石頭上，看太陽從東邊升起，又從西邊落下，看草木在風裡搖擺，看河流在大地上奔流。他總覺得，這世上應該有一種東西，能把黑暗和寒冷都趕走，能讓人們活得更好。
那天他路過一片枯樹林，幾隻鳥落在樹枝上，用尖尖的喙一下一下地啄著乾裂的樹皮，啄一下，停一下，再啄一下，像是在敲一扇不肯開的門。啄到第七八下的時候，一小簇極細的火星從樹皮底下迸了出來，像一顆微縮的星星在午後昏暗的光線裡閃了一下，轉瞬即逝。
燧人氏停住了腳。
他站在原地，盯著那根被啄過的枯枝看了很久。他不覺得那是偶然。他撿起一根幹木枝，又找了一截更粗的枯木，學著鳥啄木的樣子，把木枝的尖端抵在枯木上，開始一下一下地轉動。
一開始，什麼都沒有發生。木枝在枯木的凹槽裡打滑，手指被磨得發燙，額頭上滲出了汗。他沒有停，換了一隻手，繼續轉。周圍有族人走過來，看他蹲在地上對著兩根木頭使勁，有人搖頭，有人發笑，有人扯了扯他的肩膀，比劃著說：“別白費力氣了，那不是能吃的東西。”
燧人氏沒有回答，只是繼續轉。一圈，兩圈，十圈，五十圈。木枝與枯木摩擦的地方開始發熱，先是溫的，然後是燙的，最後冒出了一縷淡淡的青煙，像一根細細的線，從木屑之間升起來。那根線沒有斷，它越升越粗，越升越濃，然後在木屑堆積的凹槽裡，一點極微弱的火星，跳了出來。
那一點火星太小了，小到一陣風就能把它吹滅。可燧人氏沒有讓它滅。他輕輕把它引到乾燥的茅草邊上，伏下身，用嘴唇緩緩地、均勻地吹氣。那一點點紅光在茅草間跳動了一下，又跳動了一下，然後——它亮了。火苗穩穩地升起來，先是細細的，像一根燭芯，然後慢慢壯大，吞下一根枯枝，再吞下第二根，變成一團跳動的、金紅色的、帶著劈啪聲的火焰。
族人們圍過來，先是遠遠地站著，然後小心翼翼地往前挪了一步，又挪了一步。有人伸出手，試探著靠近那團火，感覺到指尖傳來一陣從未有過的溫熱，立刻縮回去，又忍不住再伸過來。黑暗被逼退到了身後，風從洞口灌進來的時候，被火焰擋在了外面。篝火映紅了每一張臉，那些原本因為寒冷和飢餓而緊皺的眉頭，漸漸鬆開了。有人彎下腰，藉著火光看自己掌心的紋路，像是第一次看清自己。
燧人氏把鑽木取火的方法教給了所有人。他開始教大家如何挑選乾透的木料——要枯而不朽，要乾燥到輕輕一掰就能裂開細紋；如何用石片在木頭上挖一個淺淺的凹槽，好讓木枝穩穩地卡在裡面；如何掌握轉動的節奏，快了打滑，慢了又生不出溫度。他教了一次又一次，有人學得慢，手上磨出了水泡也不肯歇。後來，幾乎每個山洞前都燃起了一堆篝火，火光照亮了洞口，也照亮了洞裡的每一個角落。
有了火之後，一切都變了。
人們開始在洞口燃起火堆，那些在夜裡遊蕩的豺狼虎豹，遠遠看見跳動的火光，便不敢再靠近。大人不用再整夜抱著孩子防備野獸，老人可以在火邊睡一個安穩的覺。風聲還是那麼響，可它只是在洞外轉圈，進不來了。
食物也不再是生冷的。人們把捕獵得來的獸肉穿在木棍上，放在火上慢慢地烤。油脂滴落在炭火裡，發出滋滋的聲響，那聲音比任何語言都更早地教會了人們什麼是滿足。烤過的肉帶著焦香，嚼在嘴裡，不再腥澀，而是一種厚實的、餘味綿長的味道。野果也變了——他們把摘來的野果放進陶罐裡，加上水，放在火邊慢慢煨，果肉被煮得軟爛，甜味滲進湯汁裡，喝下去的時候，整個身子都像是被一隻手從裡面捂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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