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鑿子放在腳邊,抬起了頭,目光空洞地望著洞口,那裡有一小片陰天灰濛濛的光。他想站起來,邁開腿走出去,永遠不再回到這個讓他心力交瘁的洞窟裡來。
就在這時,他的目光無意間落在了洞窟角落的石縫旁,看到了那隻小小的蜘蛛。
工匠的動作停住了。他原本己經抬起來的腳,又輕輕放了回去。他蹲下身,微微側過頭,靜靜地看了起來。
那隻原本垂頭喪氣的小蜘蛛,不知什麼時候,又重新從石縫裡爬了出來。它沒有理會之前無數次的失敗,沒有檢查那些散落的斷絲,沒有回頭張望那個被碎石砸破的空洞。它只是沉默地爬上了石壁,邁著細小的步子,開始新一輪的結網。
它小心翼翼地從石縫旁邊的巖稜上拉出第一根絲。那根絲在風裡晃了晃,穩住了。它沿著石壁爬了大約一拃的距離,又找到了第二處固定點,拉出了第二根。接著是第三根,第西根。它的動作比之前更慢、更穩,每吐出一段絲都要停下來等一等,等風吹過去,再把絲線拉緊。有時候風突然來了,它就緊緊抱住絲線,一動不動地吊在風裡,等風過了,再繼續把吹鬆了的絲重新繃緊。
風又吹來了。蛛絲輕輕晃動,似乎隨時都會斷裂,可它沒有斷。小蜘蛛緊緊抓住絲線,八條細腿彎成一道道弧線,小身子懸在半空中,被風拽得晃來晃去,可它的腿始終沒有鬆開。它等風稍稍停歇,又立刻從絲線的一端爬到另一端,修補被風吹歪的節點,拉長新的蛛絲,把網格之間的間距調得更均勻些。一次失敗,就再來一次;蛛絲斷了,就重新吐;網破了,就從頭織起。沒有抱怨,沒有退縮,只有日復一日的堅持,永不停歇的嘗試。
工匠看得入了神。他忘記了膝蓋的痠痛,忘記了乾裂的嘴唇,忘記了洞窟外那個他正準備走進去的荒漠。他看著小蜘蛛一次次失敗,又一次次重新開始,看著它在風吹斷絲線後,連頓都不頓一下便從頭來過。它在無數次被風掃落、被砂礫擦傷、被石屑砸中網心之後,依然選擇了爬回那面巖壁,吐出下一根絲。那小小的身軀裡,彷彿蘊藏著比整座崖壁還要重的韌勁。那是一種不向困難低頭的執拗,一種永不放棄的頑固。相比這隻渺小的蜘蛛,自己遇到的困難,又算得了什麼呢?
工匠的腳落了回去。他坐回那塊冰冷的石頭上,把腳邊的鑿子撿起來,重新握在手裡。鑿子的手柄己經被他的掌心磨得光滑發亮,握上去的時候,有一種熟悉而安靜的感覺。他想起了自己來到戈壁的初心——不是一時的衝動,不是貪圖什麼名聲。他來的時候什麼都沒帶,只有一袋乾糧和這隻鑿子,還有腦子裡那些佛像的模樣。那時候他沒有想過自己會不會失敗。他只想過,如果畫成了,該有多好。
他靜靜地站在原地,看著小蜘蛛繼續織網。不知過了多久,在無數次的嘗試與修補後,一張雖不算華麗,卻堅韌牢固的蛛網,終於在洞窟的角落織成了。網面不大,約有孩童的手掌張開那麼大,網格排列得不算均勻,中心的絲線收得很緊,西周微微鬆弛,剛好能承受穿堂風一次次的吹拂。陽光從洞口斜斜地透進來,落在細細的蛛網上,每一根絲都折射出細碎的光芒,像一根根細細的銀針,把光縫進了石頭裡。
小蜘蛛趴在網中央,八條腿輕輕地搭在絲線上,網隨著呼吸微微晃動,像一小片被風托起的薄霧。它歇了很久,然後慢慢地、不緊不慢地沿著網邊繞了一圈,又往幾個鬆動的節點補了幾根新的絲。那模樣不像一個勝利者,更像一個終於回到了某個正確的地方的人。
工匠的心中豁然開朗。那些壓在他心頭的灰暗情緒,像被一陣風吹散了。他站起身,握著鑿子的手重新蓄滿了力道。他不再想著放棄,不再畏懼艱難——小蜘蛛用一張網告訴他,失敗並不可怕,可怕的是失去再次嘗試的勇氣。只要不放棄,只要一次次堅持,總有成功的一天。
他重新站到了那面粗糙的石壁前,舉起鑿子,對準了他上次雕到一半、因為一時失手鑿偏了而擱置了好幾天的那道線條。他吸了一口氣,落下了第一錘。
從此,工匠重新振作起來。每日天不亮就來到洞窟,伴著晨光開始勞作;夜裡星斗滿天時才停下來,拖著疲倦的身子走回自己用石塊搭成的窩棚。他不再因岩石堅硬而急躁,不再因進度緩慢而沮喪。那些曾經讓他想摔鑿子、想一走了之的失敗,現在落下來的時候,他只會停下來看一看,然後重新找角度,再鑿一遍。一錘一鑿,認真敲打,哪怕每天只能前進一點點,也從未停下腳步。石壁鑿壞了,就重新修整;雕刻出錯了,就耐心打磨;顏料暈染了,就等它幹了之後刮掉一層,重新繪製。
累了,他就放下錘子,走到洞窟角落,蹲下身,看小蜘蛛。它有時候在織新網,有時候在修補舊網,有時候什麼也不做,只是趴在網中央,八條腿微微伸著,像一塊小小的暖棕色絨毯,在光裡一動不動地待著。工匠從不在它面前嘆氣流淚,可他的確從它那裡重新獲得了某種東西,他說不清那東西的名字,可每一次,小蜘蛛都讓他覺得,明天可以再來一次。
困了,他就靠著石壁稍作歇息,不睡得太沉,只闔上眼,聽著洞窟裡的風聲和宕泉河遠遠的水聲。心裡想著心中佛像該有的眉眼,想著壁畫上飛天的飄帶應當如何轉折,便又燃起鬥志,睜開眼,重新拿起鑿子。
小蜘蛛依舊每日結網。風吹斷了,再織;石屑砸壞了,再補。風沙來的時候,它便縮回石縫裡,等風小一些了再出來。它網上的絲線被磨斷過、被刮散過、被厚重的塵土壓塌過,可它從不讓那張網徹底消失。每一次它都會回到原處,從角落裡重新拉出第一根絲,一根一根地、不急不躁地把網補回來。一人一蛛,一高一矮,一鑿一織,在這幽深的洞窟裡,彼此陪伴,共同堅守。
寒來暑往,春去秋來。戈壁的風沙吹了一年又一年,宕泉河的水流了一季又一季。工匠的雙手磨出了更多更厚的老繭,額頭的皺紋更深了,可他的眼神,卻始終堅定明亮。在他日復一日的堅持下,堅硬的岩石漸漸被鑿出平整的牆面,粗糙的石壁慢慢浮現出佛像的輪廓。佛像的眉目一天比一天清晰,嘴角的弧度從模糊到柔和,衣紋的褶痕從粗淺到細膩。那些他曾經覺得永遠鑿不出來的東西,在一個又一個重複的日夜之後,漸漸地從石壁裡探出頭來,像是早就等在那裡,只等他慢慢地敲開它們外面的那層石殼。
壁畫也慢慢鋪滿了洞窟。他調出了更接近油燈下理想色彩的顏料,學會了在光線不足的時候用觸覺替代一部分視覺,用手指的指腹來判斷線條的深淺。紅色、藍色、金色、石綠,層層疊疊地鋪展開去,飛天開始在洞頂上起舞,佛陀在蓮臺上低眉,藻井中央的蓮花一層一層地盛開。
洞窟不再簡陋昏暗。佛像慈悲莊嚴,雙目低垂,嘴角帶著恰到好處的弧度,不是大笑,也不是無表情,而是一種看過了很多之後依然願意看下去的神情。壁畫絢麗多彩,每一筆都凝聚著汗水,每一鑿都蘊藏著執著。陽光從洞口照進來的時候,那些顏色會在光裡微微亮起,像一群剛剛甦醒的信使,將要替某個人說出他從未說出口的話。
而洞窟角落的小蜘蛛,依舊守著它的網,依舊在失敗後重新嘗試,用小小的身軀,詮釋著堅持的意義。那張網己經被它補過太多次了,從遠處看,它和最初織成時沒有太大的差別;可湊近了看,每一根絲上都有細密的修補痕跡,像是被縫縫補補過無數次的舊衣裳,穿在身上反而比新的更合身、更結實。
後來,越來越多的工匠來到這裡。他們沿著宕泉河走,沿著戈壁上隱約可辨的小徑找過來。有人聽說了這裡有一個開鑿了多年的洞窟,有人只是路過時被那道光吸引,探頭進來一看便再也沒有走。他們被前輩的執著打動,被小蜘蛛的精神鼓舞,一個個蹲下身來,撿起那些被磨鈍了的鑿子,磨利了再幹。一代代人堅守在戈壁崖壁,一錘一鑿,一筆一畫,歷經千百年的時光,開鑿出無數精美的洞窟,造就了舉世聞名的莫高窟。
人們在驚歎莫高窟的壯麗時,很少會注意到角落那一小片早己經褪成了灰褐色的殘網。可那網還在。它在每一幅壁畫下方的石縫旁,在每一尊佛像垂下的衣褶暗影裡,以極小的、極不起眼的形態存在著。它比任何一幅壁畫都舊,也比任何一幅壁畫都更早來到這洞窟。
小朋友們,這個故事告訴我們,人生路上總會遇到各種各樣的困難。就像小蜘蛛結網會被風吹斷,工匠開窟會被岩石阻擋。失敗是常有的事,千萬不要因為一次兩次的挫折就灰心喪氣,更不要輕易放棄自己的夢想。
莫高窟的每一尊佛像,每一幅壁畫,都不是一朝一夕完成的。它們是無數工匠歷經千辛萬苦,一次次嘗試,一次次堅持,才留下的曠世奇觀。就像我們學習走路,會摔倒很多次;學習寫字,會寫歪很多回;學習新知識,會遇到很多難題。但只要我們像洞窟裡的小蜘蛛一樣,失敗了不氣餒,摔倒了爬起來,一次又一次地嘗試,一步又一步地堅持,就一定能克服困難,實現自己的心願。
再試一次,就離成功近一步。永不放棄,終會迎來屬於自己的光芒。也許那光芒並不耀眼,也許它只能照亮洞窟的一角,就像當年第一縷落在蛛網上的陽光那樣,細細的,淡淡的,可它來了,就沒再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