崖壁生風繞古丘,
蛛絲屢斷不曾休。
千回織網心猶韌,
始教頑石綻芳洲。
茫茫戈壁灘上,風沙常年呼嘯著掠過。那些細碎的沙粒被風捲起來,打在巖壁上,發出沙沙的聲響,像是時間在輕輕地、不知疲倦地打磨著一切。遠處的三危山在日光下泛著淡淡的金輝,山影從早到晚一寸一寸地移動,像一位沉默的守護者,守著這片荒涼而遼闊的土地。山腳下,宕泉河緩緩流淌著,河水不深,卻從未斷流,像一根細細的銀色絲線,在大地的粗布上縫出彎彎曲曲的針腳,滋養著這片略顯荒蕪的土地。河岸邊長著幾叢稀疏的駱駝刺,灰綠色的,伏在沙地上,偶爾有野兔從刺叢間跑過,留下一串淺淺的爪印,很快就被風抹平了。
在陡峭的崖壁之上,藏著無數幽深的洞窟,這裡便是後來聞名天下的莫高窟。那時,莫高窟的崖壁還很年輕,許多洞窟還空著,沒有佛像,沒有壁畫,只有風吹過的空洞和石壁上被鑿子初步鑿出的痕跡。而在其中一個尚未完工的洞窟裡,住著一隻小小的蜘蛛,還有一位心懷夢想的工匠。
小蜘蛛生得玲瓏小巧,八條細細的腿靈活又敏捷,卻算不上粗壯,更談不上有力。渾身裹著淺褐色的絨毛,不仔細看幾乎要和洞窟裡的石壁融為一體。它沒有華麗的外表,也沒有強大的力量,唯一的本領,就是吐出細細的蛛絲,編織屬於自己的網。它的家在洞窟角落一處淺淺的石縫裡,那縫隙大約一根手指寬,底部乾燥避風,朝裡凹進去,恰好能容它蜷起身子。從那裡探出頭,正好能看到洞窟入口處的那一方天空——有時候是藍的,有時候是灰的,有時候是漫天的黃沙。
從清晨到日暮,小蜘蛛總是忙碌不停。它想要織一張大大的網,既能捕捉飛過的小蟲填飽肚子,也能在網中央安穩歇息,在網絲輕輕的搖晃中看著洞窟外的日出日落。它見過洞口的陽光從側面斜射進來,在地上投出暖黃的光斑,也見過那些被光吸引的小飛蟲嗡嗡地飛進來,轉一圈又飛走了。它想,要是有一張網,就能把它們留下來。它還覺得,網織在洞窟裡,本身就是一樁好看的事,那些絲線在光裡會變成銀色,像一小片結在石頭裡的月色。
可洞窟裡的環境,遠比小蜘蛛想象的要艱難得多。洞窟深處陰暗潮溼,石壁上凝著一層薄薄的潮氣,有時候摸上去滑滑的,絲線沾上去容易打滑,固定不住。更麻煩的是洞窟裡有穿堂風,風從洞口灌進來,被弧形的石壁一兜,便在裡面繞著圈打旋。那風雖不算猛烈,卻忽大忽小,毫無章法,足以吹斷它纖細的蛛絲。石壁本身也凹凸不平,巖面粗糙,處處是細碎的砂粒和凸起的稜角,沒有一處平滑的地方可以穩穩地固定絲線。每一次拉絲,小蜘蛛都要在起伏不平的石面上反覆試探,尋找那一點點能掛住絲的凸起或凹槽,光是為了一根絲找到合適的落腳點,就要耗費比別的蜘蛛多出一倍甚至幾倍的力氣。
小蜘蛛第一次結網時,滿心歡喜地從石縫出發,順著石壁慢慢爬行。它的八條腿在粗糙的巖面上交替挪動,每一步都踩得格外謹慎,生怕一不小心滑脫。它找到了一塊微凸的巖稜,小心翼翼地吐出一縷晶瑩的蛛絲,用後腿輕輕拉拽,將絲線固定好,然後轉過身,往對面石壁的方向爬去。柔軟的腹部隨著它細碎的步子微微顫動,蛛絲從體內源源不斷地抽出,像一根看不見的線被輕輕拉長。陽光從洞口斜斜地照進來,那根絲線在光裡泛著銀白色的光,又細又亮,像一段被拉首了的月光。
小蜘蛛爬到中途,正要往另一側的巖壁上搭絲,忽然一陣微風從洞口灌了進來。那陣風來得又輕又急,像一隻看不見的手從絲線上拂過。細細的蛛絲瞬間繃緊,然後“嘣”的一聲輕響,斷了。斷裂的絲線兩頭在空中晃了晃,一端軟塌塌地垂在巖稜上,另一端悠悠地飄落,落在下方的石面上。小蜘蛛一個趔趄,重心不穩,差點從石壁上摔下來。它的前腿猛地往巖面上一按,腹部往後一收,堪堪抓住了粗糙的石縫邊緣,懸在半空中晃了兩晃,才重新穩住身形。
它沒有氣餒。那根斷掉的絲線還掛在巖稜上,它走過去,把那截斷絲收回來,重新含住,又補了一段,接著往對面爬。這一次它走得更慢,每爬兩步就回頭看一眼身後的絲,確認它還在。它甚至放低了身體,把腹部貼近巖面,減少身體被風兜住的面積。可就在距離對岸只剩一小截距離的時候,風又來了。這一次不是一陣風,而是一連串斷斷續續的氣流,像有誰在洞窟口反覆扇著什麼東西。蛛絲在風裡劇烈地抖了幾下,終於再次斷裂。斷口處捲起一小團細絲,像一截燒焦的線頭,飄了一會兒,被風捲進了洞窟的深處。
小蜘蛛趴在石壁上,前腿微微發顫,腹部懸在空中的那一截還在微微晃著。它停了停,把剩餘的那一小段絲線也收回來,掉了頭,重新從起始點出發。
一次,兩次,三次……小蜘蛛記不清自己失敗了多少次。有時候蛛絲剛織出一半就被風吹斷,它在斷口處呆了很久,重新又接上;有時候固定好的絲線突然從巖面上滑落,整根絲順著石壁滑下去,像一條垂死的細蛇;有時候辛苦織成的小網——快要成形的、己經有了幾個網格的、眼看就能完工的網——轉眼就被掉落的石屑砸得支離破碎,一個洞接一個洞地裂開,最後只剩下幾根孤零零的絲線掛在石壁上,像一幅沒畫完的畫被人撕了大半。
有一次,它花了整整一個上午,己經織出了半個手掌大的網面。那是它離成功最近的一次——網格己經成型了,絲線交錯的間距雖然不太均勻,但己經能兜住風了,小飛蟲要是撞上去,一準跑不掉。它正繞著網心修補一道不太緊的絲線,忽然聽得頭頂“啪嗒”一聲,一顆拇指尖大小的碎石從洞窟頂部脫落,不偏不倚地砸在網心正中央。那張剛成形的小網被砸出一個大洞,周圍的絲線也跟著崩開,整張網像一朵被疾風吹散的花,頃刻間散了架,只剩幾根歪歪扭扭的殘絲垂在石壁上。
小小的蜘蛛累得筋疲力盡。它的八條細腿微微發顫,腹部收縮得厲害,像是己經吐不出更多的絲了。它鬆開那根絲,慢慢退回到石縫裡,縮在角落,把自己蜷成一小團。它盯著那堆凌亂的蛛絲看了很久——那些斷的、散的、碎的,零零落落地掛在石壁上,像它所有未完成的心願堆在一起,誰也認不出誰。
它趴在石縫裡大口喘息,心裡泛起一陣說不清是酸還是澀的委屈。為什麼想要織一張網就這麼難呢?是不是自己太渺小了?是不是這洞窟太不適合結網了?每一根絲線都像是被故意針對一樣,輕輕一碰就斷,費了那麼大的力氣,到頭來卻什麼都留不住。它甚至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根本不適合結網。也許別的蜘蛛輕輕鬆鬆就能織出一張好網,而它,不管怎麼努力,都只能看著自己的心血一次又一次地碎在風裡。也許放棄才是對的,隨便找個角落待著,不織網了,不去想那些被風吹斷的夢了。
它呆呆地望著洞口,看著風沙掠過崖壁,看著那一小方天空裡偶爾飄過的雲,心裡像是壓著一塊沉沉的石頭。
就在小蜘蛛灰心喪氣、快要放棄的時候,洞窟裡傳來了沉重的嘆息聲。那不是風的嘆息,是人的。那是住在洞窟裡的工匠。
工匠是個面容樸實的漢子,脊背因為常年彎腰勞作而微微彎曲,雙手佈滿厚厚的老繭,指縫裡嵌著洗不掉的石粉,連指甲縫都被染成了灰白色。他的額頭上刻著深深的皺紋,那是常年風吹日曬、辛苦勞作留下的痕跡,像一道一道被鑿出來的溝壑。他來到這片戈壁,懷揣著一個熾熱的夢想——他想要在這崖壁的洞窟裡,開鑿出精美的佛像,繪製出絢麗的壁畫,讓佛法的慈悲與美好,留在這茫茫戈壁之上。他想象過完工後的樣子:佛像低眉含笑,壁畫色彩繽紛,會有朝聖者從遠方趕來,站在洞窟裡抬頭仰望,久久說不出話來。那是他全部的念頭,也是他所有的力氣。
可開鑿洞窟的艱難,遠超工匠的預料。莫高窟的崖壁多是砂礫岩,質地堅硬,開鑿起來極為費力。沒有鋒利的工具,沒有便捷的器械,工匠只能靠著一錘一鑿,一點點敲打堅硬的岩石。他蹲在窄小的洞窟裡,膝蓋抵著地面,背靠著石壁,一隻手握著鐵鑿,另一隻手掄著鐵錘,一錘一錘地鑿著。每一錘下去,手臂都要承受巨大的震動,震得骨頭縫裡都發麻;虎口裂開又結痂,結了痂又裂開,裹著粗布條接著幹。
有時候他鑿了半天,汗水順著下巴滴成一小灘,也只能敲下巴掌大的一塊岩石,進度慢得讓人看不見終點。更讓人沮喪的是,這崖壁的岩石層理並不規整,有些地方看起來堅硬,一鑿下去卻整塊剝落,露出了底下一大片鬆軟的沙層,根本無法承託雕刻的重量。那塊剝落的區域至少要往裡再鑿半尺,才能觸到能用的岩層,相當於他先前鑿的全都白費了。他蹲在那裡,看著那塊脫落的大片石面,盯著那些碎屑看了很久,才放下錘子歇了一口氣。
佛像的雕刻更是磨人。他想要在洞窟的石壁上鑿出平整的牆面,可岩石質地疏鬆,稍一用力,就會整塊剝落。他想要雕刻佛像的輪廓,可一不留神,就會鑿偏分毫,佛像的眼睛便會歪斜,嘴角便會不對稱。他只能把鑿偏的部分重新打磨掉,退回到上一步,從頭再來。有時候一個佛像的輪廓,他要反覆雕上五六遍,才能勉強看得過去。壁畫也處處是難題——洞窟裡光線太暗,太陽光只有正午的片刻能照進來,其餘時候他只能點著一盞小油燈作畫,油燈的煙在石壁上燻出一層薄薄的黑漬,他必須用溼布一遍遍地擦。顏料也不聽話,調好的色彩塗上去,乾透之後常常變了樣子,淺的變深,深的變暗,完全沒有他想要的效果。
日子一天天過去,工匠日復一日地勞作,可洞窟依舊粗糙簡陋,沒有半分精美的模樣。戈壁的風沙越來越大,天冷的時候,寒風從洞口灌進來,像刀片一樣颳著他的手背,凍得他手指發僵,連鑿子都握不緊。飢餓與疲憊時刻纏繞著他,乾糧早就吃完了,他靠著半袋炒麵和幾捧野草籽硬撐了好幾天,肚子一首處在半飽與全空之間。他看著眼前毫無進展的洞窟,看著那些鑿了又掉、掉了又鑿的石壁,心中那團曾熊熊燃燒的希望之火,正被一點一點地澆滅。
他坐在冰冷的石塊上,望著手中鏽跡斑斑的鑿子,長長地嘆了口氣。那聲嘆息在洞窟裡來回碰撞了好幾次才消散,像一隻在石壁間迷了路的鳥。
“太難了,實在太難了。”他喃喃自語,聲音裡滿是疲憊與絕望,“這堅硬的岩石,這無情的風沙,這怎麼也抓不住的光線……我到底要鑿到什麼時候,才能完成心中的心願?也許我本就不該做這件事,也許我根本不是這塊料。不如就此放棄,離開這戈壁灘,回家過安穩日子算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