衚衕童聲繞巷梁，
敦煌彩塑映霞光。
神州一脈心相繫，
文脈千秋共守望。
老北京的衚衕，像是被時光輕輕挽住的一條溫柔絲帶，彎彎曲曲地纏繞在紅牆灰瓦之間。清晨的薄霧還未散盡，槐樹葉上掛著晶瑩的露珠，風一吹，便簌簌地落在青石板路上。衚衕裡的孩子們總愛在這裡奔跑嬉戲，腳步聲伴著清脆的笑聲，在狹長的巷子裡來回飄蕩。小京就是這群孩子裡最活潑的一個，他生在衚衕，長在衚衕，對這裡的一磚一瓦都熟悉得如同自己的手掌。
衚衕裡最讓他惦記的，是爺爺院門口那把磨得發亮的小馬紮。每天傍晚放學回來，他遠遠就能看見爺爺坐在那兒，背靠著斑駁的院牆，面前擺著一隻舊木匣子。匣子不大，裡頭分著幾個小格，放著剪刀、刻刀、彩紙、泥塊和一些小陶罐，罐沿上還沾著幹了的顏料。爺爺的手很粗糙，指節因為多年的勞作微微凸起，可一旦拿起那些小工具，便像換了個人似的，動作又輕又穩，連呼吸都放慢了幾分。
小京最喜歡蹲在爺爺腳邊，看著他用一把小小的剪刀，在疊好的紅紙上轉幾個彎，展開之後就是一隻振翅的喜鵲；或者用一團軟軟的黃泥，在掌心裡搓來揉去，不一會兒就變出一隻圓墩墩的小兔子，耳朵上還留著他用指甲輕輕掐出的絨毛紋路。他不止一次伸手想去摸，可剛伸到一半，手又縮了回去，生怕弄壞了那些剛成型的小東西。爺爺便笑著說：“摸吧，泥巴做的東西，不怕摸。摸多了，它的脾氣你就熟了。”
小京於是伸出手，小心翼翼地碰了碰那隻泥兔子的耳朵，涼涼的，軟軟的，指腹能感覺到泥土裡細細的砂礫，像踩在夕陽曬過的沙地上。他的手指沿著兔子脊背慢慢滑過去，一路留下一道淺淺的印痕。爺爺看著那道印子，也不修補，只是說：“你看，你的手指也在跟它說話。”
小京不太明白什麼叫“跟它說話”，可他覺得，那隻小兔子好像真的聽懂了他指尖的輕重。他把它放在窗臺上，每天放學回來都看一眼，看著它在不同時辰的光線裡變換深淺，看著那道自己留下的指痕慢慢被空氣撫平，像是泥土替他記住了什麼，又替他忘記了什麼。
爺爺還會在晚飯前，把小京拉到身邊，開始講那些說不完的老故事。他講紫禁城的金色琉璃瓦是怎樣一片一片疊上去的，講頤和園的長廊上畫了多少幅畫，講老北京的廟會上賣糖葫蘆的老漢能把糖稀拉出比人還高的細絲來。爺爺的聲音不緊不慢，像一條走了很遠的路才到家門口的河，渾身的勁兒都使完了，說話也軟軟的，可那些字句落在小京耳朵裡，卻沉甸甸的，像是每一句都帶著自家院牆裡才有的溫度。
小京最愛聽爺爺講那些“藏在磚縫裡的故事”。爺爺說，每塊老磚都不一樣，有的磚燒得緊，敲上去噹噹響；有的磚燒得松，雨水一泡就發酥。可不管鬆緊，它們都一塊挨著一塊地壘起來，誰也不嫌棄誰，誰也沒想過要挪開。小京蹲在院牆根底下，把耳朵貼在磚面上，閉著眼睛聽了好一會兒，然後抬起頭：“爺爺，我聽不見。”
“聽不見就對了。”爺爺拿手裡的蒲扇輕輕拍了一下他的後腦勺，“磚不說話，它只管待著。你要是跟它待久了，它就認得你了。它認得你，就不用說話了。”
小京似懂非懂地琢磨著這句話。他後來常常蹲在牆根下，把掌心貼在磚面上，感受它在不同時辰的溫度變化——早晨是涼的，像剛醒過來的石板；正午是溫的，像被太陽從外到裡暖透了；傍晚又慢慢涼下去，可那股涼意比早晨的淺一些，彷彿白天的暖還偷偷留在裡面，捨不得散盡。他覺得磚真的在跟他說話，用一種他聽不見的方式。
那時候，小京以為天底下最美的地方便是這煙火繚繞的衚衕。春天滿牆的槐花香，夏天巷口的冰棒車叮叮噹噹響，秋天的落葉踩上去沙沙的，冬天屋簷下掛著一排排晶瑩的冰凌，在陽光下折射出細碎的彩光。他愛衚衕裡的每一聲鴿哨，愛傍晚各家飄出的飯菜香味混在一起的那種暖融融的氣息，愛出門時被鄰居家的貓蹭一下褲腿的微癢。他的心裡裝滿這些，滿滿當當的，以為這就是世界的全部。
爺爺常常摸著小京的頭說：“孩子，咱們的家很大很大，不只是這一條衚衕，不只是這一座京城。在遙遠的西邊，還有數不清的好風景，藏著咱們中國人最珍貴的寶貝。”小京聽是聽了，可那些話在他心裡浮著，落不下去。他只知道自己的小家溫馨快樂，卻不知道這小小的家，連著廣闊的大家，連著九百六十萬平方公里的土地，連著五千年綿延不絕的文脈，連著億萬同胞同頻跳動的心。
日子一天天過去，小京漸漸長大，揹著書包走過了青石板路的每一個角落。他開始在課本上認識更廣闊的中國，那些曾經只在爺爺口中聽過隻言片語的地名，慢慢在地圖上亮起來——敦煌、西安、洛陽、成都……每一個名字都像一粒小小的種子，落在他心田的某個角落，靜靜地等著被喚醒。
有一堂語文課，老師在黑板上掛出一張圖片。圖片上是一面斑駁的石壁，壁畫的色彩己經有些暗淡了，可細看之下，依然能辨出那些流淌的線條和鮮活的輪廓。畫面上是凌空飛舞的仙子，衣袂飄飄，綵帶飛揚，身後是連綿的沙丘與莊嚴的洞窟。小京的眼睛一下子被定住了。那些仙子的身姿，與爺爺剪的窗花裡的人物有著某種說不清的相似——都是向上飛著的，都是朝著光的，都是那種讓人看了就心裡一鬆的形狀。可窗花是紙做的，輕飄飄的，夾在書裡久了會碎；而這些畫在石壁上，沉沉的，像要把光和暖都留在石頭縫裡。
老師說：“這是莫高窟，坐落在遙遠的敦煌，是咱們中國的世界文化遺產，也是全國重點文物保護單位，是老祖宗留給我們的無價之寶。”
小京聽得入了神。他從未見過這樣美的畫面。那些壁畫歷經千年風雨，依舊色彩鮮亮，神態生動。飛天的身姿輕盈靈動，指尖微微翹著，像正在撥弄風的方向；佛像的面容慈悲溫和，嘴角的弧度極淺，卻讓人覺得他己經這樣笑了很久很久，久到比任何見過的笑容都更像真的。每一筆線條，每一抹色彩，都像是在訴說著古老的故事，像一條從遙遠過去伸過來的手，輕輕拍在他的肩頭。
老師說：“莫高窟不是一天建成的。它跨越了十幾個朝代，凝聚了無數工匠的心血。最早的洞窟開鑿於前秦，那是在一千六百多年以前，比爺爺的爺爺還要早好多好多。後來的每一個朝代，都有人在那裡留下新的洞窟、新的彩塑、新的壁畫。它不是某一個人的作品，是整整一千年的中國人，接力一樣地傳下來的。它跟衚衕裡的磚瓦、京城裡的宮牆一樣，都是咱們中國人共同的驕傲。”
小京聽到“接力一樣地傳下來”這句話時，心裡忽然動了一下。他想起了爺爺的泥兔子，想起了自己在那隻兔子脊背上留下的那道淺痕。那道痕後來被時間撫平了，可兔子還在。莫高窟裡的那些畫和塑像，也是一代一代人的手痕吧。每一隻手都留下了些什麼，又讓時間帶走了一些，可那些東西一首都在，沒有斷過。
小京的心裡，第一次生出了強烈的嚮往。原來在遙遠的西北，還有這樣神奇的地方。那裡的孩子，是不是也和自己一樣，守著老祖宗留下的寶貝，聽著古老的故事呢？他忍不住去問爺爺關於敦煌的一切，像小時候纏著爺爺講衚衕裡的趣事那樣，拉著他的袖子不肯鬆手。爺爺便放下手中的蒲扇，把他拉到身邊，不緊不慢地講起敦煌的故事。
爺爺講，敦煌地處河西走廊的最西端，是戈壁中一片被河流滋養的綠洲。漢代的張騫鑿通西域之後，敦煌便成了絲綢之路上的咽喉重鎮，東來的絲綢、西去的香料，都在這裡交匯。商隊在這裡歇腳，僧侶在這裡停留，畫師在這裡紮根。那些開鑿洞窟的工匠，大多是普通人——有人從中原來，有人在本地長大，有人的祖輩世世代代都守著那片崖壁。他們當中很多人一輩子也沒有離開過敦煌，可他們留下的東西，卻沿著絲路傳向了西面八方。
爺爺還說：“你蹲在牆根底下聽磚說話，那些工匠也蹲在洞窟裡聽石頭說話。他們聽懂了石頭，石頭就讓他們留下了痕跡。”
小京忽然明白，自己生活的衚衕，與千里之外的莫高窟，看似相隔萬里，實則緊緊相連。衚衕裡的青磚黛瓦，承載著中原的溫婉；莫高窟的壁畫彩塑，蘊藏著西域的雄渾。一東一西，一柔一剛，共同勾勒出中華文明的輪廓。就像爺爺說的，咱們都是中國人，無論身在何方，血脈相連，文脈相通，從來都是一家人。
那一年，學校組織了一場全國少年兒童文化交流活動。小京在名單裡看到了一個叫阿敦的名字，來自甘肅敦煌。他很早就想認識一個敦煌的孩子，聽聽那裡的風沙聲是什麼樣的，聽聽那裡的孩子怎麼看那些比他家院牆高好多的洞窟。所以當阿敦站在他面前的時候，他忍不住多看了幾眼。
阿敦皮膚黝黑，被戈壁的日頭曬得透透的，那種黑不是曬了幾天就能出來的，得一年西季都在風沙裡站著才會落得這麼均勻。他的眼睛倒是很亮，像月牙泉的水面在正午反光那樣，看了一眼就讓人忘不掉。說話帶著西北人特有的爽朗，每個字都比小京習慣的語調往上提一點，不緊不慢的，卻讓人覺得他說出來的每句話都是真的。
“你住在莫高窟旁邊？”小京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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