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影輕搖戲館深,
竹籤巧弄影傳神。
幕後十年磨一劍,
光中稚子己成真。
青瓦巷的盡頭,藏著一間老皮影戲館。
館簷下掛著一塊褪了色的木匾,寫著“光影堂”三個燙金大字,金漆己經斑駁了,可每天黃昏,當夕陽的餘暉穿過巷口的槐樹,灑在木匾上時,那三個字還是會閃閃發光,像是在跟路人打招呼。
戲館不大,推開吱呀作響的木門,裡面是一方小小的舞臺,舞臺上掛著一塊雪白的幕布,幕布前擺著幾條長凳。每天黃昏,隨著鑼鼓聲響起,幕布上便會躍出一個個靈動的影子——身披鎧甲的將軍,提著花籃的仙女,搖頭擺尾的玉兔,它們在光影裡翻騰跳躍,演繹著一段段蕩氣迴腸的故事。
十一歲的小峰,是戲館裡最特別的常客。
他不像別的孩子那樣,擠在幕布前面搶著看那些五彩斑斕的皮影人兒。每次來,他總是獨自蹲在戲館的後臺角落,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那些晃動的影子,還有影子背後,那個佝僂著脊背的老人。
老人是光影堂的掌班,姓陳,街坊們都叫他陳爺爺。陳爺爺今年七十多了,頭髮全白了,背也駝了,可他那雙手啊,巧得不得了。十根枯瘦的手指捏著幾根細長的竹籤,輕輕一挑、一轉、一揚,幕布上的皮影人兒就活了過來。關羽的青龍偃月刀寒光閃閃,穆桂英的繡絨刀上下翻飛,就連一隻小小的蝴蝶,都能扇動著翅膀,在花叢裡穿來穿去。
小峰最著迷的,不是幕布前的熱鬧,而是後臺的影子。
那些皮影人兒在燈光下投下的影子,比幕布上的更真實,更生動。他看著陳爺爺的手,看著那些竹籤在指尖靈活地跳動,看著光影在幕布上交織出一個個奇妙的世界,心裡癢癢的,像有隻小蟲子在爬。
有一天,散場之後,小峰終於鼓起勇氣,湊到陳爺爺身邊,仰著小臉問:“陳爺爺,影子是怎麼變出來的呀?”
陳爺爺正在收拾皮影,聽到聲音,慢慢抬起頭。他放下手裡的皮影人兒,用那雙佈滿皺紋的眼睛看著小峰,笑了笑。他的眼睛很亮,像藏著星星。
“影子啊,”陳爺爺慢悠悠地說,“是光和影的遊戲,也是人心的鏡子。”
他指了指桌上的皮影人兒:“你看,這些皮子,都是用秦川的黃牛皮做的。先要泡,泡軟了才能刮;再要刮,刮薄了才能刻;然後要刻,一刀一刀,刻出眉眼,刻出衣裳,刻出盔甲;最後還要染,紅的似火,藍的似海,每一種顏色都要調得恰到好處。泡、刮、刻、染,要花上幾十道工序,才能變成這些有模有樣的人兒。”
小峰伸手摸了摸一個孫悟空的皮影。那皮子光滑細膩,上面的紋路刻得栩栩如生,連金箍棒上的花紋都清清楚楚。
“那操縱它們呢?難嗎?”小峰又問。
“難,也不難。”陳爺爺拿起一根竹籤,對著燈光晃了晃,“難的是守住心,沉住氣。你手一抖,臺上的將軍就摔跟頭;你心一慌,幕布上的仙女就飛不起來。不難的是,只要你肯學,肯練,肯在幕後耐得住寂寞,總有一天能學會。”
小峰似懂非懂地點點頭。
從那天起,他每天都往光影堂跑。放了學,書包一扔,他就鑽進戲館裡,幫陳爺爺掃地、擦桌子、整理皮影人兒。他看著陳爺爺刻皮子,看他用刻刀在皮子上細細雕琢,一刀一刀,從不急躁;看他給皮影上色,紅的、黃的、藍的、綠的,每一種顏色都恰到好處。
陳爺爺看小峰勤快又踏實,便開始教他一些基本功。
先是認竹籤。一根主籤,兩根副籤,主籤控制身子,副籤控制手腳。要讓它們聽話,得練上百遍千遍。小峰學得很認真,手指被竹籤磨出了水泡,破了又結,結了又破,他也不喊疼,只是甩甩手,接著練。
可真正上手操縱皮影的時候,小峰還是慌了神。
他捏著竹籤,手一抖,幕布上的孫悟空就摔了個西腳朝天;他想讓孫悟空翻個跟頭,結果皮影人兒卻在幕布上亂晃,像個喝醉了酒的醉漢。
“別急,別急。”陳爺爺站在他身後,握住他的手,一點點地教,“手腕要穩,力道要勻,眼睛要盯著幕布,心裡要想著角色的模樣。你看,孫悟空是機靈的,動作要快,但不能亂;唐僧是穩重的,動作要緩,但不能僵。你得先讓自己變成那個角兒,手裡的皮影才能活起來。”
小峰跟著陳爺爺的指引,慢慢摸索。
他每天天不亮就起來練,對著鏡子練手勢,對著燈光練影子。有時候練得入了迷,連吃飯都忘了。街坊們看到他,都笑著說:“小峰這孩子,是被皮影勾了魂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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