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塘小小夢曾遙,
踏遍江川路幾迢。
歷盡風波方悟暖,
荷間依舊樂聲嘹。
荷葉田田的盛夏,月牙池塘裡住著一隻名叫呱呱的青蛙。
他有著一身油亮亮的綠衣裳,像剛從水裡撈出來的綢緞,在陽光下泛著溫潤的光;鼓著一對圓溜溜的大眼睛,像兩顆黑葡萄,骨碌碌地轉,什麼都想瞧一瞧。他的日子過得簡單又規律:清晨蹲在最大的那片荷葉上“呱呱”練嗓,聲音能傳遍整個池塘;中午躲在蓮蓬下乘涼,只露出兩隻眼睛,看小魚在腳邊游來游去;傍晚和同伴們比賽跳荷葉,看誰跳得最遠,濺起的水花最高;夜裡枕著輕輕晃動的水波,聽蛐蛐在草叢裡唱催眠曲。
可呱呱總覺得,這樣的日子少了點什麼。
池塘邊的老槐樹上,住著一隻見多識廣的白頭翁。她的頭頂有一撮白毛,像是戴了頂小帽子,說起話來慢悠悠的,每一句都像從很遠的地方飄來的。每天黃昏,太陽落到西山頭的時候,白頭翁就會飛到池塘邊那棵歪脖子柳樹上,給池塘裡的小傢伙們講外面的故事。
她講奔流不息的大江大河,說那江水寬得望不到邊,水面上有白帆點點,漁夫的號子能傳出十里地;她講巍峨高聳的青山,說那山頂上有云霧繚繞,站在上面能摸到雲彩,能看到太陽從腳底下升起來;她講熱鬧非凡的稻田,說成片的稻穗在風裡翻湧著金色的浪,稻花香能醉倒人,田裡的蚊蟲比池塘裡多十倍,怎麼吃都吃不完。
每當這時,呱呱的心跳就會“撲通撲通”地加速,跳得比平時快多了。他停下練了一百遍的嗓子,停下跳了一百遍的荷葉,就那麼蹲在荷葉上,一動不動地聽。他盯著池塘邊那條蜿蜒伸向遠方的小溪,那溪水潺潺地流著,流啊流,流到看不見的地方。他心裡那個念頭,一天比一天強烈,一天比一天按捺不住:
月牙池塘太小了。我要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他把這個想法告訴同伴們。老蛤蟆慢吞吞地眨眨眼,說:“呱呱啊,外面的世界有什麼好看的?咱們池塘多好,有吃不完的蚊蟲,有遮陰的荷葉,還有暖暖的陽光。你為什麼要離開呢?”
蜻蜓落在他旁邊的荷葉上,翅膀在陽光下閃著光:“我飛過很多地方,最後還是覺得池塘最好。外面的風大,雨大,有時候連個落腳的地方都沒有。”
老槐樹上的白頭翁也飛下來,用嘴啄了啄他的腦袋,語重心長地說:“孩子,外面的世界很精彩,也很艱險。你要想清楚啊。”
可呱呱己經鐵了心。他覺得,只有見識過大江大河的壯闊,只有看過稻花翻滾的稻田,只有翻過高聳入雲的青山,才算得上是一隻真正的青蛙。一輩子蹲在這個巴掌大的池塘裡,算什麼青蛙呢?
一個清晨,薄霧還沒散盡,水面上飄著一層白茫茫的霧氣,像蓋了一層紗。呱呱最後一次看了看熟悉的家——那片他蹲了無數個早晨的荷葉,那棵聽白頭翁講故事的老槐樹,那些還在睡覺的同伴們。然後,他深吸一口氣,跳進了那條小溪。
溪水潺潺,帶著他一路向前。
小溪的水比池塘的水急多了。呱呱緊緊扒著水邊的草根,隨著水流顛簸,一會兒被衝到這邊,一會兒被捲到那邊。他看到岸邊的野花開得五顏六色,紅的、黃的、紫的,像打翻了顏料盤;看到小兔子豎著長耳朵,蹦蹦跳跳地穿過草叢,尾巴一顛一顛的;看到小松鼠抱著毛茸茸的大松果,在樹枝間盪鞦韆,蕩得高高的。這些都是在月牙池塘裡看不到的景象,呱呱興奮極了,一路上“呱呱”叫個不停,覺得自己的決定太對了,太英明瞭。
順著小溪漂了兩天兩夜,呱呱的前腿後腿都劃酸了,肚皮也餓得扁扁的。忽然,前方的水面一下子變得開闊起來,寬得一眼望不到邊。
“這就是大江吧!”呱呱激動得聲音都變了調,差點嗆了口水。
江水滾滾東流,浪濤拍打著岸邊的礁石,發出“嘩嘩”的巨響,像打雷一樣。和溫柔的月牙池塘比起來,大江簡首就像一頭咆哮的巨獸,張著大口要把他吞下去。呱呱想找個地方歇歇腳,可江面上沒有一片荷葉,沒有一根水草,只有冰冷的、滑溜溜的礁石,和洶湧的、一個接一個的浪頭。他只能拼命划水,西只爪子一起劃,劃得都快抽筋了,生怕一個浪頭打過來,把他捲進江底。
更讓他難受的是,江裡的水又渾又涼,喝一口滿嘴都是泥沙味兒。這裡沒有他愛吃的小蚊蟲,只有一些硬邦邦的、怎麼也咬不動的螺螄殼。餓了一天一夜,呱呱的肚子“咕咕咕”地叫,叫得比他的嗓門還響。他想念起池塘裡肥美的蚊蟲,想念起蓮蓬那股清甜的、糯糯的味道,想念起荷葉上滾來滾去的、亮晶晶的露珠。
夜裡,江風吹得呱呱瑟瑟發抖,他那一身綠衣裳根本擋不住這江風的寒意。他縮在一塊礁石的縫隙裡,蜷成一團,聽著江水拍岸的轟隆聲,第一次感到了害怕,從心底裡升起來的害怕。月牙池塘的夜晚,風是暖的,水是靜的,還有蛐蛐的歌聲伴他入眠,哪裡會像現在這樣冷清、這樣孤寂、這樣讓人想哭?
第二天一早,呱呱餓著肚子,告別了這頭咆哮的巨獸。他順著一條支流,繼續向前遊。他聽說,再往前走,就能看到一望無際的稻田,那裡有成群結隊的青蛙,有吃不完的蚊蟲,有稻花香。
走了三天三夜,呱呱遊得筋疲力盡,終於來到了稻田邊。
成片的稻穗沉甸甸的,在風裡搖搖晃晃,像一片金色的海洋,一首鋪到天邊。這裡確實很熱鬧,有嗡嗡嗡飛來飛去的蜜蜂,有翩翩起舞的蝴蝶,還有許多和他一樣的青蛙,“呱呱”的叫聲此起彼伏,像一支大合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