呱呱開心極了,他使勁跳過去,想加入那些青蛙的隊伍,想和他們一起捉害蟲,一起在稻叢間捉迷藏,一起曬太陽。可他剛跳到稻田邊,那些青蛙就齊刷刷地轉過頭,警惕地盯著他。領頭的是一隻大青蛙,鼓著眼睛問:“你是誰?我們從來沒見過你。”
呱呱趕緊說:“我叫呱呱,來自月牙池塘,我是來旅行的。走了好遠好遠的路才到這裡。”
那些青蛙互相看了看,領頭的搖搖頭,說:“這裡是我們的稻田,我們世世代代住在這裡。我們不歡迎外來者,誰知道你會不會搶我們的食物,會不會帶來什麼病?”
說著,幾隻大青蛙就跳過來,連推帶搡地把他趕走了。
呱呱孤零零地站在田埂上,望著那片金燦燦的稻田,望著那些青蛙們互相追逐嬉戲的身影,心裡酸酸的,像喝了一肚子的醋。他想起了月牙池塘裡的同伴們,想起了老蛤蟆慢吞吞的笑容,想起了蜻蜓落在荷葉上的樣子。以前,他們總是一起比賽跳荷葉,濺起一朵朵水花;一起分享捉到的蚊蟲,你一隻我一隻;一起躲在荷葉底下聽白頭翁講故事,誰也不會嫌棄誰,從來不會這樣排擠他,這樣把他當外人。
他繼續往前走,又到了一個很大的湖泊。湖泊的水很清,水面上也有荷葉和蓮蓬,可呱呱總覺得,這裡的荷葉沒有月牙池塘的綠,綠得發灰;這裡的蓮蓬沒有月牙池塘的甜,嚼起來寡淡無味。
他在湖泊裡待了幾天,每天還是捉蚊蟲,還是曬太陽,還是在水裡游來游去。可心裡總覺得空落落的,像缺了一塊什麼東西。他開始瘋狂地想念月牙池塘的一切:想念清晨荷葉上滾動的、亮晶晶的露珠;想念傍晚同伴們此起彼伏的歌聲,那是最動聽的合唱;想念老槐樹上的白頭翁,她講的故事那麼動聽;想念那片熟悉的、小小的、彎彎的、像月牙一樣的水面。
原來,再美的風景,也比不上自己的家啊。
呱呱嘆了口氣,望著遠處的天空。他想起離開的那個清晨,薄霧還沒散盡,他頭也不回地跳進小溪。那時候他以為,家是束縛,是井底之蛙的那口井。現在他才明白,家不是井,是港灣;不是束縛,是歸宿。
他終於下定了決心——他要回家。
回家的路比來時更辛苦。他要逆著水流往回遊,要頂著烈日趕路,要穿過那些陌生的、充滿危險的水域。有好幾次,他差點被水蛇盯上;有好幾次,他餓得眼冒金星,找不到一點吃的;有好幾次,他累得想放棄,想就隨便找個地方待著算了。
可他一點也沒有退縮。因為他的心裡裝著月牙池塘,裝著那份暖暖的期待。他想著,只要再遊過這條河,再翻過那道坎,就能看到熟悉的老槐樹,就能跳進那片月牙形狀的水裡。這份期待,比什麼都管用,比什麼都讓他有力氣。
不知走了多少天,呱呱的綠衣裳都磨得褪了色,瘦得只剩下皮包骨頭。終於,在一個黃昏,太陽落到西山頭的時候,他看到了熟悉的老槐樹,看到了那棵歪脖子柳樹,看到了那片月牙形狀的、在夕陽下閃著金光的池塘。
他激動得熱淚盈眶,眼淚“啪嗒啪嗒”地往下掉,掉進水裡濺起小小的漣漪。他用盡全身最後一點力氣,使勁一跳,“撲通”一聲,跳進了池塘裡。
“呱呱回來啦!呱呱回來啦!”
同伴們都圍了過來,老蛤蟆、蜻蜓、還有那些小時候一起比賽跳荷葉的青蛙們,他們七嘴八舌地問他去了哪裡,看到了什麼,吃了多少苦。老槐樹上的白頭翁也飛了下來,落在旁邊的柳枝上,欣慰地看著他,眼睛裡亮晶晶的。
呱呱蹲在熟悉的那片最大的荷葉上,吃著同伴們送來的肥美蚊蟲,曬著暖暖的、快要落山的夕陽,心裡暖洋洋的,像裝了個小太陽。他看著眼前的月牙池塘,小小的,圓圓的,彎彎的,卻充滿了溫暖和愛,到處都是熟悉的味道,到處都是親切的臉。
他終於明白了一個道理,一個以前怎麼也想不明白的道理:
所謂的歸屬感,不是去過多少地方,不是見過多少風景,不是在大江大河裡遊過,不是在稻田湖泊裡待過。而是無論你走多遠,無論你離開多久,總有一個地方,在等你回來;總有一群人,在盼你歸期。這個地方,就叫家;這群人,就是家人和朋友。
有了他們,再小的池塘,也是全世界最廣闊的地方。
從那以後,呱呱再也沒有想過離開月牙池塘。他每天還是練嗓、乘涼、跳荷葉,可他的心裡,多了一份踏實,多了一份珍惜,多了一份以前從未有過的滿足。他知道,這小小的池塘,就是他最溫暖的港灣,就是他走過千山萬水後,最想回來的地方。
傍晚的風吹過池塘,荷葉沙沙作響。呱呱蹲在荷葉上,望著天邊最後一片晚霞,忽然張開嘴,唱起歌來。
“呱——呱——呱——”
那歌聲和以前一樣,又和以前不一樣。一樣的是調子,不一樣的是裡頭藏著的東西。那裡面有走遍千山萬水的故事,有經歷過的風浪,有受過的委屈,有流過的眼淚,也有回家的歡喜,有心裡頭滿滿的、暖暖的、再也丟不掉的踏實。
白頭翁在樹上點點頭,扇扇翅膀,飛進了漸漸暗下來的夜色裡。
池塘的水波輕輕地晃,一圈一圈,盪到天邊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