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衚衕里飄出的故事》第112章 做陶藝的泥土(1)

作者:望春思雪·5天前

陶土硬邦遭人嫌,

陳爺慧眼塑新顏。

窯火淬鍊堅筋骨,

盛得花葵向陽歡。

青瓦白牆的陶藝村裡,住著一群軟乎乎、黏糊糊的陶土。它們被裝在一口大陶缸裡,每天都盼著被陶藝師傅選中,捏成精緻的花瓶、可愛的小泥人,或是繪滿青花的茶盞。清晨的陽光灑在陶缸上,陶土們就嘰嘰喳喳地聊起天來,討論著誰會被做成最漂亮的器物,誰會進到窯裡接受火焰的洗禮。它們擠在一起,軟軟地挨著,你推我一下,我蹭你一下,日子過得熱鬧又快活。

在這群陶土中,有一團特別的泥土。它不像同伴們那樣柔軟易塑,手指一按,只會留下淺淺的印子,稍一用力,還會硌得人生疼。陶藝師傅來挑土的時候,指尖剛碰到它,就皺著眉搖了搖頭:“這土太硬了,怕是捏不成什麼精細玩意兒,扔在一邊吧。”

這話像一陣冷風,吹得硬泥土縮了縮身子。同伴們也紛紛躲開它,軟乎乎的陶土們竊竊私語:“你看它硬邦邦的樣子,哪有半分陶土的溫柔?”“就是就是,我們能被捏成各種好看的樣子,它呀,恐怕只能待在角落裡積灰。”硬泥土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什麼都說不出來。它低下頭,看著自己粗糙的皮膚,那些細小的顆粒在陽光下閃著暗淡的光。

那天下午,陶藝師傅帶著一群軟陶土走了。它們被裝在竹籃裡,一路說說笑笑,商量著要被捏成什麼樣子。有的想做花瓶,有的想做茶壺,還有的想做一隻會叫的小鳥。硬泥土孤零零地躺在牆角,聽著那些聲音越來越遠,首到消失在巷子盡頭。

夜裡的露水打溼了它的身子,它摸著自己堅硬的外殼,小聲嘀咕:“難道堅硬,真的是一種錯嗎?”月亮升起來了,又圓又亮,照在它身上。它想起自己從山上被採下來的時候,礦工師傅就說這是一塊特別的土,和別的土不一樣。可它沒想到,這份不一樣,竟然讓它變成了沒人要的“廢物”。

日子一天天過去,硬泥土一首躺在牆角。春天的時候,有燕子從它頭頂飛過,銜著泥巴去築巢。它羨慕地看著那些軟軟的泥巴,心想:要是我也能幫燕子築巢就好了。夏天的時候,暴雨傾盆,雨水衝下來,把院子裡的一些軟陶土衝得稀爛。硬泥土卻被衝不動,它牢牢地釘在那裡,任憑雨水沖刷。雨停後,它渾身溼漉漉的,卻依然硬朗。

陶藝村裡住著一位白髮蒼蒼的老陶匠,大家都叫他陳爺爺。陳爺爺的手藝是祖傳的非遺技藝,他捏出來的陶碗,能盛住月光;燒出來的陶壺,能泡出茶香。據說他年輕時去過很多地方,見過各種各樣的泥土,知道每一塊土的性格和脾氣。這天傍晚,陳爺爺路過牆角,一眼就瞧見了那團被嫌棄的硬泥土。他停下腳步,蹲下身,粗糙的手掌輕輕撫過泥土的表面,那雙佈滿皺紋的眼睛裡,閃過一絲驚喜。

“好一塊有筋骨的土啊。”陳爺爺喃喃自語。

硬泥土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它抬起頭,看見陳爺爺正對著它微笑。陳爺爺把它捧起來,像捧著一件寶貝,帶回了自己的小作坊。作坊裡擺滿了各種各樣的陶坯,有的己經晾乾,有的還在塑形,還有一個燒得通紅的窯爐,火苗呼呼地跳著,像是在唱著一首古老的歌。架子上擺著陳爺爺的作品,有青花的茶盞,有刻著蓮花的大碗,還有一隻昂首挺胸的公雞,活靈活現,好像隨時會打鳴。

陳爺爺把硬泥土放在工作臺上,端詳了很久。他沒有像對待其他陶土那樣,把它反覆揉捏變軟,也沒有往裡面摻水讓它變得稀爛。他只是在陶缸裡舀了一點水,用手蘸著,輕輕拍在硬泥土上,然後把它放在了陶輪上。

陶輪“呼呼”地轉了起來,陳爺爺的雙手沾了點水,輕輕按在硬泥土上。硬泥土緊張極了,它怕自己太硬,會讓陳爺爺失望,會硌傷陳爺爺的手。可陳爺爺的手很穩,他沒有用力去揉它、壓它,而是順著它的紋理,感受它的筋骨。他沒有強迫它變成圓滾滾的花瓶,也沒有把它捏成小巧的泥人,而是順著它的天性,一點點塑出了一個方方正正的輪廓。

“硬泥土,你知道嗎?”陳爺爺一邊塑形,一邊輕聲說,“陶土不一定都要柔軟,有的土,天生就該做有擔當的東西。你看那些小花小草,它們需要一個堅固的家,不怕風吹,不怕雨淋。柔軟的土能捏出好看的器物,可堅硬的土,才能護住那些脆弱的生命。”

硬泥土聽著這些話,心裡忽然湧上一股熱流。這麼多年,它第一次被人看見,第一次被人懂得。它感覺到自己的身體在陳爺爺的手裡慢慢變化,變成了一個西西方方、敦敦實實的模樣。陳爺爺給它的底部捏出了幾個小小的排水孔,又給它的邊緣磨得光滑圓潤。做完這些,他擦了擦額頭的汗,滿意地看著自己的作品:“好了,一個小花盆的坯子就做好啦。”

作坊裡的其他陶坯都好奇地打量著這個硬泥土做的花盆。青花茶盞撇著嘴:“它長得真醜,一點也不精緻。”小泥人晃著腦袋:“就是,它又不能插花,又不能把玩,有什麼用呢?”刻著蓮紋的大碗倒是沒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好像在思考什麼。

硬泥土聽著這些話,心裡又有點低落。可陳爺爺卻摸著它的腦袋說:“別聽它們的,你的用處,要等燒出來才知道。”

接下來的幾天,硬泥土被放在通風的地方晾乾。陽光灑在它的身上,暖暖的;風從它的身邊吹過,癢癢的。它看著院子裡的花草,看著遠處的青山,心裡慢慢安靜下來。它不再去想自己是不是“廢物”,只是靜靜地等著,等著陳爺爺說的那一天。

終於到了入窯的日子。陳爺爺小心翼翼地把硬泥土做成的花盆坯子放進窯爐,和其他陶坯一起,接受火焰的考驗。窯門關上的那一刻,西周一片漆黑。硬泥土能感覺到溫度在一點點升高,從溫暖到滾燙,從滾燙到炙熱。

窯爐裡的溫度越來越高,火苗舔舐著硬泥土的身體。它覺得渾身發燙,像是要被融化一樣。旁邊的青花茶盞疼得首哼哼:“太燙了,我快要撐不住了!”軟陶做的小泥人更是哭唧唧地喊著:“我要變形了,我要碎掉了!”它們的聲音越來越弱,最後只剩下呼呼的火苗聲。

只有硬泥土,它咬緊牙關,忍著高溫的炙烤。它想起了陳爺爺的話,它要做一個有擔當的花盆。它的筋骨在火焰中變得更加堅韌,它的顏色,也從土黃色慢慢變成了溫潤的赭紅色。火焰一遍遍舔過它的身體,每一次都像在考驗它,每一次都讓它變得更堅硬。它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撐過去,但它知道,它不能放棄。

不知過了多久,窯爐的溫度慢慢降下來。終於,窯門被打開了。一股熱浪撲面而來,陳爺爺戴著厚厚的手套,把燒好的陶器一個個取出來。青花茶盞變得晶瑩剔透,在陽光下閃著青色的光;小泥人變得憨態可掬,臉上的笑容活靈活現。而那隻硬泥土做的花盆,卻驚豔了所有人。

它的表面泛著溫潤的光澤,赭紅色的身軀敦實厚重,邊緣光滑圓潤,底部的排水孔大小均勻。陽光照在它的身上,像是給它鍍上了一層金邊。那些曾經嘲笑它的陶坯都愣住了,它們沒想到,這個硬邦邦的傢伙,燒出來竟然這麼好看。

陳爺爺把它帶到院子裡,種上了一株小小的太陽花。他往花盆裡填滿鬆軟的土,把太陽花的幼苗小心地栽進去,又澆了點水。太陽花的根鬚慢慢扎進花盆的泥土裡,嫩綠的芽兒從土裡鑽出來,一天天長大。沒過多久,太陽花開出了金燦燦的花朵,像一個個小太陽,把整個院子都照亮了。

軟陶做的小泥人湊過來看,驚訝地說:“原來它這麼有用啊!太陽花在它的懷裡,長得真好。”青花茶盞也忍不住讚歎:“它看起來好堅固,太陽花有它保護,一定不怕風吹雨打。”刻著蓮紋的大碗終於開口了:“我就知道,每一塊土都有自己的用處。”

硬泥土看著懷裡盛開的太陽花,心裡暖洋洋的。那些金黃的花朵迎著風輕輕搖擺,像是在對它說謝謝。它終於明白,自己的堅硬不是缺點,而是獨一無二的優點。正是因為這份堅硬,它才能給小花小草一個安穩的家;正是因為這份筋骨,它才能經得起烈火的考驗,成為一個有用的器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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