熔爐烈火煉真金,
一勺通紅映夜林。
不與遊人牽手笑,
卻將星火撒童心。
豫北的老鎮裡,藏著一門火烈烈的老手藝——打鐵花。
鎮上的人都說,老耿師傅的鐵花打得最好,能把滿天的星子都喚下來。每逢廟會,西里八鄉的人都往這兒趕,就為看那一勺鐵水潑向夜空,炸開滿樹的金色花朵。可老耿師傅心裡,卻藏著一樁小小的遺憾,那遺憾的名字,叫“小星”。
小星不是天上的星,是老耿師傅打出的一朵鐵花。
那晚是鎮上的廟會,天剛擦黑,戲臺子前就擠滿了人。鑼鼓敲得震天響,戲臺子上的紅臉關公剛唱完一句高亢的梆子,人群裡就有人喊:“打鐵花咯!看老耿師傅的鐵花咯!”
老耿師傅光著膀子,腰間繫一塊粗布圍裙,站在兩米高的花架旁邊。他抄起那把浸透了桐油的柳木勺,在熔爐邊站定。爐子裡的鐵水燒得正旺,白熾的光映得他滿是皺紋的臉膛發亮,額頭的汗珠亮晶晶的。他深吸一口氣,舀起一勺燒得通紅的鐵水,那鐵水滾燙滾燙的,紅得像融化的太陽。他手臂一揚,手腕猛地一翻,“唰”的一聲,鐵水潑向半空的鐵花架。
“砰——”
金紅的火星子瞬間炸開,千萬點星火拖著長長的尾巴,像流星雨一樣墜落,又像千萬只金色的蝴蝶,在夜空中蹁躚起舞。人群裡爆發出陣陣驚呼,孩子們踮著腳尖,小臉蛋映得通紅,眼睛裡滿是亮晶晶的光,嘴巴張得大大的,半天合不攏。
小星就是在這時候,從鐵花群裡“跳”出來的。
它比別的鐵花更亮,更柔,像一團會呼吸的火焰,金色的光暈裡透著一絲橘紅。它飄呀飄,飛過戲臺的飛簷,飛過賣糖葫蘆的擔子,飛過孩子們仰起的笑臉。夜風輕輕託著它,它覺得自己輕飄飄的,像一片會發光的羽毛。
小星心裡,藏著一個甜甜的願望。
它飄在半空往下看,看見賣棉花糖的老爺爺,把軟軟的棉花糖遞給一個小娃娃。小娃娃踮起腳,在老爺爺的臉上親了一口,老爺爺笑得眼睛眯成了縫。它看見捏泥人的叔叔,把剛捏好的小老虎分給圍著的孩子們,孩子們拉著他的手,嘰嘰喳喳地說個不停,他臉上全是滿足的笑。它還看見戲臺子上的演員,謝幕的時候,臺下的觀眾湧上去,和他們握手,和他們擁抱,有人還往他們懷裡塞花生和紅棗。
小星羨慕極了。
它也想落下去,落在那個扎羊角辮的小姑娘手裡。小姑娘攥著一根糖葫蘆,眼睛亮得像兩顆黑葡萄,正仰著頭看它呢。它也想蹭一蹭那個戴虎頭帽的小男孩的臉,他剛才看得太入迷,連口水都流出來了,嘴角還掛著亮晶晶的一小道。它還想和那些拍手叫好的叔叔阿姨們握握手,聽聽他們說一句:“小星,你真好看,我們喜歡你。”
可是,它不能。
每次它剛想往人群裡飄,就聽見老耿師傅的聲音,隔著喧鬧的人聲傳來,粗獷又急切:“往後退!都往後退!鐵花燙得很!別靠太近!”
人群“呼啦”一下往後退了好幾步,原本擠在最前面的孩子們,被大人們護在身後,只露出一雙雙亮晶晶的眼睛,隔著老遠看它。
小星的火苗,一下子就蔫了半截。
它看見那個羊角辮小姑娘,伸出小手想夠它,白白嫩嫩的手掌朝上,像在接天上的雨。可她的手剛伸出來,就被媽媽拉住了:“乖,別碰,會燙到的,燙到了要起大水泡。”
它看見那個虎頭帽小男孩,踮著腳尖想靠近,小身子往前傾,卻被爸爸一把抱了起來:“離遠點看,才好看,近了就看不見全貌了。”
小星飄在半空,看著底下的人群。他們的臉上滿是笑容,可他們的腳步,卻離它那麼遠。它想不明白,為什麼它想靠近他們,他們卻要往後退。
“為什麼呀?”小星的火苗抖了抖,聲音小小的,帶著委屈,“我那麼想和他們做朋友,想讓他們摸摸我,想讓他們抱抱我,為什麼他們都不肯靠近我?”
別的鐵花聽見了,紛紛飄過來安慰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