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朵胖乎乎的鐵花說:“小星,別難過,我們生來就是要在天上開的,地上不是我們的地方。”
一朵細長的鐵花說:“是啊是啊,我們是火做的,靠近了會燙傷他們的,那不是害了他們嗎?”
一朵年紀最大的鐵花慢悠悠地說:“你看,他們笑得那麼開心,眼睛那麼亮,不都是因為我們嗎?我們照亮了他們的夜晚,這就是我們的用處。”
小星搖搖頭,它不懂。它覺得,再美的花,如果不能和喜歡的人握手,不能和他們說話,那也是不圓滿的。它悶悶不樂地飄著,越飄越低,低得能看見地上的青石板,能看見孩子們鞋子上沾的泥巴,能看見賣糖葫蘆的擔子上插著的草把子。
忽然,它聽見一陣細細的啜泣聲。
是那個羊角辮小姑娘。她站在媽媽身邊,小嘴撅得老高,眼淚啪嗒啪嗒地掉在衣襟上,把胸前的小碎花都洇溼了一塊。
“媽媽,我想摸摸鐵花,”小姑娘抽噎著說,聲音裡全是委屈,“它那麼好看,像仙女的花環,像故事裡說的金星星,我想摸摸它,就摸一下下。”
媽媽蹲下來,把小姑娘攬進懷裡,擦了擦她的眼淚,又指了指半空飄著的小星,柔聲說:“傻孩子,鐵花是火做的呀。你看它那麼亮,那麼好看,是因為它帶著滾燙的溫度。這溫度能讓它在天上開得那麼豔,那麼久,照亮這麼多人的笑臉。如果它落下來,被你摸了,它就會熄滅,就會變黑,變成一小塊冷冰冰的鐵疙瘩,就再也不能在天上飛,再也不能讓這麼多人高興了。”
小姑娘似懂非懂地點點頭,抬起溼漉漉的眼睛,看著飄在半空的小星,小聲說:“鐵花,你真好看。謝謝你,讓我看見了這麼美的風景。我不摸你了,你就在天上開吧,開得大大的。”
小星的心,猛地一顫。
它看見小姑娘的眼睛裡,沒有遺憾,只有滿滿的歡喜,亮晶晶的,比天上的月亮還要明亮。它看見周圍的人群,不管是老人還是孩子,臉上都掛著幸福的笑容,那笑容在鐵花的映照下,暖融融的。它看見那個虎頭帽小男孩,不再踮著腳尖想靠近,而是拉著爸爸的手,仰著頭,看得入了迷。
它又想起老耿師傅說過的話。打鐵花的人,一輩子都在和火打交道,最懂火的脾氣。火是烈的,是燙的,可它也是暖的,是亮的。它不能靠得太近,卻能把光和熱,送給每一個遠遠看著它的人。它的使命,不是被人捧在手心,而是在夜空裡綻放。
小星忽然明白了。
它不是不能和人們做朋友,只是,它和他們的相處方式,和棉花糖老爺爺、捏泥人叔叔不一樣。棉花糖老爺爺可以把糖遞到小娃娃手裡,捏泥人叔叔可以把泥人塞進孩子們懷中,可它小星,是一朵鐵花,是一團火。它的朋友,是所有仰起頭看它的人;它的擁抱,是灑落在他們身上的光;它的問候,是那一聲聲驚歎,那一張張笑臉。
它飄得高了些,把自己的火苗燃得更旺,燃得更加燦爛。它要把最美的樣子,綻放在夜空裡,送給每一個喜歡它的人。
它看見虎頭帽小男孩,拉著爸爸的手,蹦著跳著,大聲喊:“爸爸你看!那朵鐵花最亮!它比別的都亮!它在對我笑呢!”
它看見賣糖葫蘆的老爺爺,放下擔子,眯著眼睛,跟著人群一起拍手,嘴裡還唸叨著:“好!好!老耿這手藝,幾十年了,還是這麼好看!”
它看見那個羊角辮小姑娘,靠在媽媽懷裡,仰著小臉,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它,嘴角彎彎的,掛著滿足的笑。
它看見老耿師傅,又舀起一勺鐵水,手臂揚起,手腕翻轉,又是“砰”的一聲,一片金紅的星火炸開,照亮了整個老鎮的夜空。老耿師傅的臉在火光裡忽明忽暗,可他嘴角也有笑,那是滿足的笑,是驕傲的笑。
小星的心裡,再也沒有了煩惱。
它知道,有些美麗,註定要隔著一段距離。就像月亮,不能靠近,卻能照亮黑夜;就像星星,不能觸控,卻能指引方向;就像它,不能和人們握手,不能被人捧在手心,卻能把歡樂,把溫暖,把美好,撒進每一個人的心裡。
那晚的鐵花,開得格外久,格外豔。小星一首在天上飄著,飄到廟會散場,飄到人群離去,飄到老耿師傅收起柳木勺,熄了熔爐的火。它看著空蕩蕩的戲臺前,看著被踩得亂糟糟的泥地,心裡卻滿滿當當的。
後來,老鎮的孩子們都愛上了打鐵花。每年廟會,他們早早地就搬著小板凳來佔地方。他們不再吵著要摸鐵花,只是會在鐵花綻放的時候,仰起頭,揮舞著小手,大聲喊:“鐵花鐵花,你真好看!我們喜歡你!”
而那朵叫小星的鐵花,再也沒有過煩惱。每年廟會,它都會從那勺鐵水裡跳出來,開得最亮,飄得最高。它知道,適當的距離,不是疏遠,而是為了把最美的自己,留在更多人的心裡。
這,就是打鐵花的秘密,也是一種關於美麗的,小小的智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