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紙褪色字猶在，
爺爺巧手做封面。
相簿暗藏新年暖，
舊物溫情代代傳。
臘月二十九的風裹著雪粒子，刮在臉上涼絲絲的，卻吹不散西合院裡的熱鬧。天井裡堆著過年用的年貨，竹籃子裡有凍豆腐、炸丸子、紅棗和年糕，灶間飄出一陣陣蒸饅頭的白氣，混著棗泥和豆沙的甜香。六歲的小宇踮著腳尖，扒著門框看爺爺貼春聯，小臉凍得紅撲撲的，可眼睛亮得像兩顆黑葡萄。
硃紅的春聯紙泛著綢緞似的光澤，是爺爺從琉璃廠的宣紙店裡挑了好半天才買回來的。墨汁是爺爺親手研的，硯臺裡的墨塊轉了一圈又一圈，研出來的墨烏黑髮亮，帶著一股松煙的清香。爺爺蘸飽了墨，提起筆來，手腕一沉，筆尖在紅紙上走起來，寫出來的字鐵畫銀鉤，一筆一畫都帶著蒼勁的力道，像是要在紙上生根似的。上聯是“天增歲月人增壽”，下聯是“春滿乾坤福滿門”，橫批是“永珍更新”。小宇認不全這些字，可他覺得好看，比畫上的字還好看。
爺爺搬來木梯子，踩上去的時候梯子咯吱咯吱響。他把漿糊抹在春聯背面，勻勻的，薄薄的一層，抹完了還用手指頭刮一刮，生怕抹多了淌下來。小宇在底下遞膠帶，仰著脖子喊：“爺爺，貼正點兒！貼正點兒！”爺爺低頭看他一眼，笑眯眯的，往上挪了挪，又歪頭瞅了瞅，這才按實了。春聯一上牆，灰撲撲的木門瞬間就鮮亮起來，像給老屋穿了件喜慶的紅衣裳，連門上的銅環都好像跟著精神了幾分。
小宇繞著門跑了三圈，拍著手叫好：“真好看！比隔壁小胖家的燙金春聯還好看！”爺爺從梯子上下來，捋著花白的鬍子笑，眼角的皺紋擠成了一朵菊花，聲音裡帶著點得意：“咱這春聯，是手寫的，藏著心氣兒呢。燙金的再亮，那是機器印的，沒有骨頭。”
新年的日子像裹了糖霜，甜滋滋的。大年初一的鞭炮聲炸響在衚衕裡，紅紙屑鋪了一地，踩上去軟綿綿的。小宇穿著新棉襖，兜裡揣著鼓鼓的紅包，追著鄰家的小狗滿院子跑。路過自家大門時，總要停下來瞅兩眼春聯，紅得耀眼，墨得發亮，怎麼看怎麼歡喜。他有時候還會伸出小手指頭，順著那些筆畫描一描，嘴裡唸唸有詞，雖然一個字也不認識，可他覺得那些筆畫裡有勁兒，硬邦邦的，像爺爺的手腕。
可春天的風是暖的，也是調皮的。它裹著細雨，拂著柳絮，一天天拂過那扇木門，不知疲倦似的。不知從哪天起，春聯的紅色開始慢慢變淡了，像被水洗過的胭脂，一點一點褪去了鮮亮的底色，露出底下一層淺淺的粉，後來又變成了灰濛濛的舊紅色。墨字也不再那麼濃黑，邊緣暈開了淺淺的水漬，像老人臉上的老年斑，模模糊糊的，有些筆畫都快連在一起了。
等到清明過後，春聯己經變得灰濛濛的，紅不紅、白不白，耷拉在門框上，邊角翹起來，風一吹就嘩啦啦響，像一張沒精打采的舊紙片，又像一個穿了舊衣裳的人，縮在門框上，誰也不願意多看一眼。小宇放學回家，書包還沒放下，就看見了那副褪色的春聯。他站在門口，眉頭皺成了小山包，嘴巴也噘了起來。
“爺爺，爺爺，這春聯好醜啊！”他拽著爺爺的衣角，使勁往門口拉，指著門上的春聯，聲音裡帶著嫌棄，“你看，紅都沒了，字也模糊了，還不如撕了呢！多難看呀！”
爺爺正坐在院子裡的石凳上，腿上攤著一箇舊相簿，正在用一塊軟布輕輕地擦拭封面。那相簿的皮面己經磨得發白了，邊角也起了毛，可爺爺擦得很仔細，一下一下的。他抬起頭，看了看門上的春聯，又看了看小宇皺巴巴的小臉，沒說話，只是輕輕嘆了口氣，那口氣很輕，可小宇聽見了。
小宇不依不饒，拽著爺爺的袖子晃了晃：“小胖家的春聯早就撕了，他家又貼了新的卡通貼紙呢，米老鼠的，可好看了！我們也把這個醜東西撕了吧！”他鬆開爺爺的衣角，踮起腳尖，伸手就要去扯春聯翹起來的邊角，手指頭己經捏住了那層薄薄的紅紙。
“別扯。”爺爺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股不容拒絕的力道，像是一塊石頭落進了水裡，沉沉的。他放下手裡的相簿，走過去，蹲下來，輕輕拍掉小宇手上的灰，又用掌心把那翹起來的邊角按了回去。“這春聯，還有用呢。”
“有什麼用啊？”小宇噘著嘴，一臉不解，歪著腦袋看爺爺，“又不好看，還佔地方。撕了貼新的多好呀。”
爺爺沒解釋，只是彎下腰，搬來那把矮凳子，踩上去，開始小心翼翼地揭春聯。春聯被風吹日曬了好幾個月，紙邊己經發脆了，手指一碰就掉渣。爺爺揭得極慢，從一角開始，一點一點地往下起，生怕一不小心就撕壞了。揭到半截的時候有一處粘得牢，爺爺就停下來，用指甲輕輕地、一點一點地摳，嘴裡還唸叨著“慢點兒，慢點兒”。小宇站在底下，仰著頭看，大氣都不敢出。
終於，整副春聯被完整地揭了下來。爺爺把它平鋪在院子裡的石桌上，用一塊乾淨的溼布輕輕擦了擦表面的灰，又用手指把那些翹起來的邊角一一撫平。褪色的春聯躺在石桌上，像一片乾涸的紅楓葉，皺巴巴的，灰撲撲的，邊角還有些卷。小宇蹲在旁邊，歪著腦袋看，還是覺得醜，可他沒再說要撕掉的話。
接下來的幾天，小宇總看見爺爺對著那副春聯忙忙碌碌。他翻出了剪刀、尺子、膠水，還有一張厚厚的硬卡紙，是淡米色的，摸上去很挺括。爺爺先拿尺子量了春聯的尺寸，在硬卡紙上畫好線，然後用剪刀沿著線裁下來，裁得齊齊整整的。他把春聯背面抹上膠水，不是漿糊，是那種透明的、白瓶子的膠水，然後一點一點地貼在硬卡紙上，每貼一段就用掌心按一按，把氣泡都趕出去。爺爺的動作很輕，很專注，像是在做一件無比珍貴的寶貝，連呼吸都放慢了。
小宇趴在桌邊看，實在忍不住了，湊過去問：“爺爺，你到底在做什麼呀？”
爺爺笑而不語，只是朝他招招手，讓他走近些。小宇繞到爺爺身邊，踮起腳尖一看，這才發現，爺爺粘好的春聯，被做成了一本相簿的封面。那本相簿原本是光禿禿的硬殼，灰撲撲的，什麼也沒有，現在貼上了褪色的春聯，瞬間就有了不一樣的味道。春聯上的字跡雖然淡了，可那一筆一畫還在，依舊能看出當年的風骨，那抹淺淺的紅，像是沉澱下來的老酒，不刺眼，卻有味道。
爺爺把相簿抱在懷裡，用掌心輕輕摩挲著封面的春聯，像摸著一個孩子的頭。他低下頭，對小宇說：“來，爺爺給你講個故事。”
他翻開相簿，裡面是一張張泛黃的老照片，邊角有些卷，有的還貼著那種老式的小三角黑卡角。第一張是個穿開襠褲的小男孩，站在門檻上啃手指頭，咧著嘴笑，露出兩顆門牙。小宇認出來了，那是爸爸。翻過去，是一個梳著麻花辮的姑娘，站在槐樹下，笑得靦腆，那是年輕時的奶奶。再翻，是一個年輕男人踩著木梯子貼春聯，側著身子，手裡按著紅紙，背後是那扇老木門，門上的銅環亮鋥鋥的。那是爺爺。
小宇湊近了看，發現那張照片裡的木門上，貼著的春聯和現在這副，一模一樣。同樣的字，同樣的筆畫，只是照片裡是鮮紅的，而現在這本相簿封面上的，己經褪了色。
“這副春聯的字，是你太爺爺傳下來的寫法。”爺爺的聲音溫柔得像春風，又輕又緩，“我小時候，每年過年，你太爺爺都會親手寫春聯，親手貼上去。那時候的我，也和你一樣，覺得春聯紅得最好看，恨不得天天過年。”他指著一張照片，照片裡的小男孩，和小宇差不多大，正踮著腳尖看大人貼春聯，仰著脖子，張著嘴，一臉認真。“你看，這就是我。那時候的春聯，也會褪色，可你太爺爺從來不捨得扔。他說，春聯褪的是色，不褪的是日子裡的溫度。”
“日子裡的溫度？”小宇歪著腦袋，眼睛眨了眨，似懂非懂。
“是啊。”爺爺點點頭，翻到另一張照片，照片裡是一家人圍坐在一起吃年夜飯的場景。圓桌上擺滿了盤子，中間是一盆熱氣騰騰的餃子，每個人的臉上都紅撲撲的，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條縫。“你看，這張照片，就是貼了這副春聯那年拍的。那天的餃子是酸菜豬肉餡的，你奶奶包的，皮薄餡大，裡面藏了硬幣。你爸爸那時候才六歲，跟你現在一樣大，一口咬下去，嘎嘣一聲，把硬幣吐出來，高興得從凳子上跳了起來，差點把桌子撞翻了。這些事兒，都藏在這副春聯裡呢。”
小宇湊得更近了，鼻尖都快碰到照片了。他看著相簿封面上那副褪色的春聯，忽然覺得，那抹淺淺的紅，一點也不醜了。它不像新春聯那樣鮮亮扎眼，卻帶著一種暖暖的、柔柔的感覺，像爺爺的手掌，粗糙卻溫熱；像奶奶煮的粥，稠稠的、糯糯的；像過年時遠遠近近的鞭炮聲，像一家人圍坐在一起的笑聲，像那些說不清楚、卻讓人心裡軟軟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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