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兔下凡種藥忙,
衚衕小院溢清香。
治咳助人傳善意,
童心滿載月中光。
暮春的風裹著洋槐花香,溜過京城老胡同的青磚灰瓦,一綹一綹的,像誰在巷口扯開了蜜罐子,甜得發稠。那風順著牆根走,路過誰家的窗臺就趴一會兒,聽聽裡頭鍋碗瓢盆的響動,再往前竄,竄到衚衕最深處,一頭扎進了三號院。
三號院的陳奶奶正坐在門檻上,手撐著膝蓋,彎著腰咳嗽。咳一聲,肩膀就聳一下,單薄的肩膀在洗得發白的藍布衫底下一起一伏的,像秋風裡晃悠的枯枝,怎麼看都讓人揪心。她己經咳了快半個月了,咳得嗓子啞了,夜裡睡不踏實,翻來覆去地看著窗外的月亮,等天亮。兒女都在外地工作,一年到頭回不來幾趟,院子裡就剩她和一隻掉了毛的老花貓,老貓也不愛動了,整天蜷在窗臺上,蔫蔫地舔爪子,舔兩下就閉上眼,像是在替主人發愁。
這天清晨,天剛矇矇亮,東邊的天還泛著魚肚白,衚衕裡的公雞剛叫了頭一遍。陳奶奶被一陣細碎的響動吵醒了,窸窸窣窣的,像是有人在翻土。她披上衣服,扶著門框慢慢推開屋門,一眼就看見院角那片荒了許久的空地上,蹲著個穿月白短褂的小姑娘。小姑娘梳著雙丫髻,兩根辮子用白絲帶扎著,垂在耳朵旁邊,正蹲在地上,兩隻手小心翼翼地往土裡埋著什麼。她的皮膚白得晃眼,像剛從殼裡剝出來的雞蛋,又像冬天裡落的第一場雪,乾乾淨淨的,和衚衕裡灰撲撲的牆、黑乎乎的泥地擱在一塊兒,格格不入。聽見門響,她抬起頭來,一雙眼睛又大又亮,像浸在水裡的黑葡萄,溼漉漉的,看見陳奶奶,愣了一下,隨即露出一個甜甜的笑,露出兩顆小小的虎牙,白白亮亮的。
“奶奶,您醒啦?”小姑娘的聲音軟軟糯糯的,像春風拂過風鈴,叮叮咚咚的,聽著就讓人覺得心裡頭軟了幾分。
陳奶奶揉了揉昏花的老眼,在門檻上坐下來,笑著打量她:“娃兒,你是誰家的呀?怎麼跑到我這院子裡來了?你爸爸媽媽知道嗎?”
小姑娘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月白短褂的袖口沾了一圈黑,她也不在乎,脆生生地說:“我叫小玉,是隔壁衚衕的,聽說您院子裡的土肥,就來種點東西。奶奶,我不會打擾您的,我種完就走。”
陳奶奶看著她那雙清澈的眼睛,乾淨得像一汪泉水,心裡的疑惑散了大半,咳嗽了兩聲說:“沒事沒事,這院子荒著也是荒著,草都長到膝蓋了,你要種就種吧。種什麼呀?”
“藥草。”小玉說,彎下腰繼續忙活,小手把土扒開,把種子一顆一顆地放進去,再輕輕地蓋上土,像是在給它們蓋被子。
陳奶奶又咳起來,咳得身子往後仰,扶著門框的手都在抖,眼淚都咳出來了。小玉聽見了,眉頭輕輕蹙起來,丟下手裡的土,跑到陳奶奶身邊,踮著腳尖,小手輕輕拍著她的背,一下一下的,不輕不重,像個小大人似的。“奶奶,您的咳嗽好嚴重呀。我種的藥草長出來,就能治好您的病啦。您再忍幾天,很快就好了。”
陳奶奶只當是孩子的戲言,小孩子嘛,哪懂什麼治病。她笑著摸了摸小玉的頭,頭髮又軟又滑,像摸著一匹緞子。“好,奶奶等著小玉的藥草。等著小玉把奶奶的咳嗽治好。”
從那天起,小玉每天都會準時出現在三號院。天不亮就來,比公雞起得還早,蹲在院角的那片空地上,澆水、鬆土、拔草,忙得滿頭是汗,額前的碎髮貼在腦門上,她也不擦。午後的太陽最烈的時候,曬得青石板都發燙,她就蹲在牆根那棵老棗樹的陰影裡,哼著陳奶奶聽不懂的小調,調子軟軟的,悠悠的,像是從很遠很遠的地方飄過來的,聽著聽著就想打瞌睡。老花貓也被她吸引了,從窗臺上跳下來,蜷在她腳邊,眯著眼睛聽,尾巴尖兒輕輕地搖。
院角的空地一天一個樣。沒過幾天,綠油油的嫩芽就破土而出了,細細的莖稈頂著兩片豆瓣似的小葉子,嫩得能掐出水來。又過了些日子,葉子越長越多,有薄荷的清清涼涼的氣息,風一吹就飄過來,鑽進人的鼻子裡,醒腦得很;有紫蘇的紫紅色葉子,背面是紫的,正面是綠的,巴掌大的一片一片,在風裡翻過來翻過去,像在跟誰招手;還有些叫不出名字的草,葉片上帶著細細的絨毛,沾著露水的時候,亮晶晶的,像誰在上面撒了一把碎鑽。
衚衕裡的孩子們很快就發現了三號院的秘密。
放了學,一群半大的小子丫頭書包還沒放,就扒著牆頭往裡瞧,一個個把下巴擱在牆頭上,排成一排,像一溜小麻雀。看見小玉蹲在藥草園裡忙活,就嘰嘰喳喳地喊起來:“喂!那個小姑娘,你種的是什麼呀?能吃嗎?”
小玉聽見了,抬起頭衝他們笑,招招手說:“是藥草呀,能治病的。不能當飯吃,可比飯還管用。”
孩子們好奇極了,在牆頭上磨蹭了半天,軟磨硬泡地求著陳奶奶,陳奶奶被他們吵得沒辦法,只好笑著點頭。孩子們呼啦啦湧進來,踮著腳尖,圍在藥草園邊,誰也不敢伸手碰,只小聲地問東問西,像是怕驚動了那些小草。小玉就蹲在他們中間,耐心地給他們講解,這個是薄荷,掐一片葉子揉一揉聞聞,是不是涼絲絲的?能清熱解暑,夏天泡水喝,比什麼都解渴。那個是紫蘇,能治感冒咳嗽,要是受了涼,拿幾片葉子煮水喝,發發汗就好了。還有車前草,葉子寬寬的,像小勺子,能利尿通淋。她講得頭頭是道,聲音軟軟的,不急不慢的,孩子們聽得入了迷,連平日裡最調皮的虎子都安安靜靜地站著,兩隻手背在身後,生怕一伸手就踩壞了園子裡的小草。
“小玉,這些草都是從哪裡來的呀?”扎羊角辮的妞妞歪著腦袋問,辮子上的紅綢子一甩一甩的。
小玉的眼神閃了閃,望向天邊飄過的流雲,雲很白,很輕,像是被風吹散的棉絮。她輕聲說:“是從月亮上帶下來的呀。”
孩子們愣了一下,然後鬨堂大笑。虎子笑得最大聲,拍著大腿喊:“吹牛!月亮上只有嫦娥和玉兔,哪有什麼藥草!你以為你是仙女呀?”妞妞也捂著嘴笑,一邊笑一邊推虎子,說你別笑了別笑了。小玉也不辯解,只是彎著眼睛笑,露出兩顆小虎牙,白亮亮的,蹲下來繼續拔草,好像他們笑的是別人,跟她沒關係。
日子一天天過去,藥草園長得愈發茂盛了。薄荷躥得老高,葉子密密匝匝的,掐一片放在嘴裡嚼,滿口都是涼意。紫蘇的葉子紅得像晚霞,一大片一大片的,遠遠看去像著了火。桔梗也開了花,紫色的,像一串串小鈴鐺,掛在細細的莖稈上,風一吹就輕輕搖,搖得院子裡都是淡淡的藥香。可陳奶奶的咳嗽卻不見好轉,反而越來越重了。白天還好些,一到夜裡就咳個不停,有時候咳得坐起來,弓著背,一隻手撐著床沿,一隻手捂著胸口,喘半天才能緩過來。她只能坐在床邊,看著窗外的月光,月光照進來,白慘慘的,照在她花白的頭髮上,像落了一層霜。老花貓蹲在她腳邊,也不叫,就安安靜靜地陪著。
小玉看在眼裡,急在心裡。她蹲在藥草園邊,摘一片葉子聞聞,又摘一片葉子嚐嚐,眉頭皺得緊緊的。這天傍晚,太陽快落山了,天邊燒著一片橘紅色的晚霞,把整個院子都染成了暖色。小玉在藥草園裡挑了好半天,摘了幾片紫蘇葉,又掐了一把薄荷尖,還挖了一棵小小的桔梗,根白嫩嫩的,帶著泥。她把它們拿到井臺邊,打了一桶井水,洗得乾乾淨淨的,一片葉子一片葉子地洗,連葉脈裡的泥都沖掉了。然後放進灶間的一個小陶罐裡,添上清水,端到小院石桌上,坐在旁邊的小板凳上,守著火,慢慢熬煮。
晚風習習地吹過來,帶著黃昏的涼意,把藥香從陶罐裡帶出來,一縷一縷的,嫋嫋地飄滿了整個院子。那香味不衝,清清爽爽的,帶著薄荷的涼和紫蘇的暖,混在一起,聞著就覺得嗓子眼裡舒服了些。老花貓不知從哪裡鑽出來,蹲在她腳邊,仰著鼻子嗅了嗅,饞得喵喵叫,用腦袋蹭小玉的腿。小玉低頭看它一眼,擺擺手,一本正經地說:“這是給奶奶治病的,不能給你吃哦。你又不咳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