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罐裡的水咕嘟咕嘟地冒著泡，藥湯從清水變成了淡黃色，又變成了琥珀色，越來越濃。熬了半個多時辰，小玉才把陶罐從火上端下來，用紗布濾出藥汁，倒進一個白瓷碗裡。她雙手捧著碗，小心翼翼地端到陳奶奶面前，碗沿還冒著熱氣。“奶奶，您快喝了吧，趁熱喝，喝了咳嗽就好了。”
藥汁微微發苦，卻帶著一股清甜的香氣，是紫蘇和薄荷混在一起的味道，不難聞。陳奶奶低頭看著那碗藥，又抬頭看著小玉那雙期盼的眼睛，亮晶晶的，裡頭映著灶間的火光。她沒有多問，接過碗，一飲而盡。藥汁順著喉嚨往下淌，溫溫熱熱的，一首流到胃裡。說來也怪，藥汁下肚沒多久，喉嚨裡那股癢意就慢慢消了，像被什麼東西輕輕撫平了。她長長地舒了一口氣，這是半個月來頭一回不覺得嗓子癢。她驚訝地看著小玉，說：“娃兒，這藥真管用！你從哪裡學來的？”
小玉笑彎了眼睛，眼睛像兩道月牙兒，說：“這是自然的饋贈呀。土地給我們長藥草，太陽給它們光，雨水給它們潤，我們只要好好愛護它們，它們就會幫我們治病。你幫我，我幫你，都是一個道理。”
從那天起，小玉每天都會給陳奶奶熬藥。早上一碗，晚上一碗，一天都不落下。陳奶奶的咳嗽一天天減輕了，先是夜裡能睡著了，後來白天也不怎麼咳了，臉色也慢慢紅潤起來，不再像以前那樣蠟黃蠟黃的。她甚至能坐在小院裡，看著孩子們和藥草園，笑眯眯地曬太陽了。孩子們也越來越喜歡小玉，每天放學第一件事不是回家，而是跑到三號院，書包往石桌上一扔，就圍到藥草園邊上。虎子從家裡拿來一把小鏟子，小心翼翼地幫著鬆土，每一鏟都輕輕的，生怕鏟到根。妞妞則採了路邊的野花，黃的白的紫的，插在藥草園邊的一個破陶罐裡，灌上水，擺得端端正正的，說，藥草們每天看這些花，心情好了，長得就更快了。
小玉看著這群嘰嘰喳喳的孩子，心裡暖暖的，像是被春天的太陽照著。她蹲下來，對他們說：“你們看，這些藥草都是大自然送給我們的禮物。它們不會說話，不會跑，可它們能治病，能解暑，能幫我們好多好多忙。我們是不是應該好好珍惜它們呀？”
孩子們點點頭，一個個表情認真得像在課堂上聽老師講課。虎子大聲說：“我以後再也不踩路邊的小草了！踩小草就是踩藥草！”妞妞也跟著說：“我還要告訴媽媽，不要隨便摘公園裡的花，花也有命的！”其他孩子也跟著嚷嚷，七嘴八舌的，有的說要給路邊的野草澆水，有的說要保護院子裡的每一片葉子。
小玉又說：“還有哦，要是看見別人生病了，我們也要像這些藥草一樣，樂於助人，對不對？藥草不說話，可它把苦都嚥下去了，把甜給別人。我們也要這樣。”
孩子們異口同聲地喊：“對！”聲音又脆又響，把老花貓嚇得從窗臺上跳下來，喵嗚一聲鑽到棗樹後面去了。夕陽把他們的影子拉得長長的，一道一道的，落在綠油油的藥草園裡，落在那些薄荷紫蘇桔梗上面，溫馨又美好。
轉眼到了仲夏。衚衕裡的洋槐花落了，滿地白花花的一片，踩上去軟綿綿的。梧桐葉長得遮天蔽日，把整條衚衕都罩在綠蔭底下。陳奶奶的咳嗽徹底好了，每天都精神抖擻地坐在小院裡，看著孩子們和小玉一起忙活，有時候還幫著澆澆水，摘摘黃葉。老花貓的毛也長回來了些，油亮亮的，又能在院子裡追蝴蝶了。
這天夜裡，月光格外明亮，像一層薄薄的銀紗，從天上垂下來，罩著整個衚衕，罩著三號院，罩著那片藥草園。小玉沒有像往常那樣早早離開，她一個人坐在藥草園邊，兩隻手抱著膝蓋，望著天上的圓月，看了很久很久，眼睛一眨不眨的，眼神里帶著一絲說不清的東西，像是捨不得，又像是想家了。
老花貓不知什麼時候走了過來，輕輕一躍，蜷在她腳邊，發出舒服的呼嚕呼嚕聲。小玉低下頭，輕輕摸了摸老花貓的頭，手指頭在它耳朵後面撓了撓。老花貓眯起眼睛，腦袋往她手心裡蹭了蹭。小玉輕聲說，聲音低得像是說給自己聽的：“我要走啦，要回月亮上去了。奶奶的病好了，藥草園也長大了，孩子們也懂事了，我該走了。”
老花貓似乎聽懂了，蹭了蹭她的手，喵嗚叫了一聲，聲音又輕又軟，像是捨不得。
第二天清晨，孩子們像往常一樣，早早地跑到三號院。一推門，院子裡靜悄悄的，藥草園邊空空的，沒有小玉的身影。他們跑進屋裡問陳奶奶，陳奶奶也搖著頭說，早上起來就沒看見小玉，灶臺上涼涼的，井臺邊也沒有人。虎子急得首跺腳，妞妞的眼圈紅紅的，癟著嘴，差點哭出來。
就在大家站在院子裡發愣的時候，虎子眼尖，突然指著藥草園邊的石桌喊：“你們看！那是什麼？”大家湊過去一看，石桌上放著一張紙條，被一塊小石子壓著，紙條不大，疊得整整齊齊的。虎子拿起來展開，上面用娟秀的字跡寫著幾行字，字小小的，卻清清楚楚的：
“我是月宮玉兔，偷下凡間種藥草。珍惜自然饋贈與，助人為樂心不老。”
孩子們愣了半晌，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誰也不說話。虎子突然一拍腦袋，喊的聲音都變了調：“我知道了！小玉是玉兔變的！月亮上的那隻玉兔！怪不得她說藥草是從月亮上帶來的，怪不得她什麼都知道！”妞妞也恍然大悟，抹了一把眼睛，說：“難怪她那麼白，那麼好看，原來是小兔子變的。”
大家這才恍然大悟，原來那個會種藥草、會熬藥、笑起來露出兩顆小虎牙的小姑娘，真的是從月亮上來的玉兔。她是偷著下來的，在人間待了一個春天加一個夏天，把藥草種好了，把奶奶的病治好了，把孩子們教好了，就悄悄回去了。
從那以後，三號院的藥草園就由陳奶奶和孩子們一起照料。薄荷長得愈發茂盛了，蔓延了一大片，掐都掐不完。紫蘇的葉子紅得像霞，一片一片的，在風裡翻過來翻過去，像是在跟人打招呼。桔梗開了一茬又一茬的紫色小花，像一串串小鈴鐺，風一吹就輕輕搖，搖出滿院的藥香。衚衕裡的人要是得了小感冒、咳嗽，都會來三號院討幾片藥草，回家熬水喝了，很快就好了。陳奶奶從來不收錢，人家過意不去，送來幾個雞蛋一把青菜，她就笑著收下，說，這是玉兔留下的，我哪能拿它賣錢。
孩子們也記住了小玉的話，珍惜每一棵小草，每一朵小花，誰要是踩了路邊的野草，大家都會攔著。遇見需要幫助的人，也都會主動伸出援手。虎子每天放學都去幫隔壁張大爺提水，一桶一桶的，提得胳膊都粗了一圈。妞妞幫李奶奶擇菜、掃地，李奶奶逢人就誇，說這丫頭比親孫女還貼心。衚衕裡的歡聲笑語，比夏日的蟬鳴還要熱鬧，一家有事，家家來幫，日子過得比從前暖和多了。
中秋那天，月亮又大又圓，像一面銅鏡掛在半空，清輝灑下來，把整條衚衕都照得亮堂堂的。陳奶奶和孩子們坐在藥草園邊，石桌上擺著月餅、瓜果，還有一壺薄荷茶。吃著月餅，望著天上的圓月，誰也不說話，都安安靜靜地看著。虎子突然指著月亮喊起來：“你們看！月亮上有隻小兔子，是不是小玉呀？在那兒呢，桂樹底下！”
大家順著他手指的方向抬頭望去，只見圓圓的月亮裡，真的有個模模糊糊的影子，像一隻兔子，豎著兩隻長耳朵，正蹲在桂樹下，前爪抱著什麼，一下一下地搗著。
妞妞笑著說：“一定是小玉！她在月亮上，也會種藥草嗎？桂樹底下是不是也有一片藥草園？”
晚風拂過藥草園，帶來一陣清甜的香氣，薄荷的涼、紫蘇的暖、桔梗的淡，混在一起，綿綿的，悠悠的，像是在跟誰說話。陳奶奶笑著說：“會的，她一定會的。她在那兒也不會閒著的。”
月光灑在綠油油的藥草上，灑在孩子們仰起的小臉上，灑在老胡同的青磚灰瓦里，清亮亮的，久久不散。而那片小小的藥草園，成了衚衕裡最美的風景，也成了孩子們心裡最珍貴的回憶。每當有人路過三號院，都會看見一群孩子正圍著綠油油的藥草園，輕聲說著那句話，像是說給風聽，說給月亮聽，也說給那個回月亮上去了的小姑娘聽——
珍惜自然饋贈，樂於助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