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竹剖作雪霜絲，
巧綴機關影自奇。
非遺新裁科技韻，
一盞明燈照西時。
青竹鎮的秋，漫山遍野都是竹葉簌簌的響。風從山坳裡吹過來，帶著竹子特有的清苦香氣，把整座小鎮都染成了淡淡的青綠色。鎮口那棵老樟樹的枝椏上，掛著一串泛黃的竹編燈籠，風一吹，燈籠穗子輕輕晃，像極了奶奶講故事時，慢悠悠晃著的蒲扇。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灑下來，在青石板路上投下細碎的光斑，一晃一晃的，像是有人在用篩子篩著金子。
十歲的林小錦，是青竹鎮裡最坐不住的孩子。她的兩條腿像是裝了彈簧，一刻也不肯停下來。她的書包裡永遠塞著兩樣寶貝：一個摔得坑坑窪窪的平板電腦，外殼上貼著好幾張卡通貼紙，有的己經翹了邊；和一把磨得發亮的竹刻刀，刀鞘上刻著一朵小小的玉蘭花，花瓣的紋路清清楚楚，那是太爺爺年輕時刻的。平板電腦是城裡舅舅送的生日禮物，裡面存著各種炫酷的科技動畫，還有好多小錦叫不上名字的程式設計軟體。竹刻刀是太爺爺傳下來的，比小錦的年紀還大，刀柄被多少代人握過，己經磨得油亮亮的，摸上去溫溫潤潤。
太爺爺是青竹鎮竹燈非遺的最後傳人。他今年八十出頭了，背有些駝，走路要拄著竹杖，可一坐到竹篾堆裡，整個人就精神起來，像是竹子回了春。他手裡的竹燈，不是普通的燈籠——竹篾剖得比蟬翼還薄，拿起來對著光一照，能看見篾絲裡細細的紋路，像水波，又像年輪。編出的花紋能透光，牡丹、喜鵲、游魚，在他手指間翻來繞去，一會兒就有了模樣。最絕的是燈芯底座，藏著一個小小的機關，是用竹子和細鐵絲一點點拼起來的，點亮後，燈光會在牆上投出“喜鵲登梅”“年年有餘”的圖案，像一場流動的皮影戲，又像是誰在牆上畫了一幅會動的畫。
可如今，鎮上的人都愛買城裡的電子燈。那些燈五顏六色，一按開關就亮，還能唱歌、能轉圈，有的甚至能連上手機換顏色。太爺爺的竹燈鋪，生意一天比一天冷清。鋪子門口的竹凳上，常常一整天都沒人坐。那些做好的竹燈一盞盞掛在樑上，落了薄薄的灰，風吹過的時候，它們輕輕碰在一起，發出細細的“咔咔”聲，像是在嘆氣。
這天放學，小錦抱著平板電腦，蹦蹦跳跳地衝進竹燈鋪，書包帶子滑下來掛在胳膊肘上，她也顧不上理。她正要給太爺爺看她新發現的動畫，卻看見太爺爺坐在竹椅上，正對著一堆散落的竹篾嘆氣。陽光透過窗欞，照在他花白的頭髮上，連帶著那些竹篾，都蒙上了一層灰濛濛的光。太爺爺的手裡捏著一根剖了一半的竹篾，像是舉了很久，卻沒有動一刀。
“太爺爺，您怎麼啦？”小錦湊過去，戳了戳那堆竹篾，竹篾嘩啦啦地滑下來，有幾根掉在了地上。
太爺爺抬起頭，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落寞。他放下手裡的竹篾，長長地嘆了口氣：“鎮上的文化節要辦非遺展，村長讓我做一盞‘百鳥朝鳳’竹燈當鎮館之寶。可這機關……我老了，眼睛花了，手也抖了，那齒輪咬合的地方，差一絲一毫都轉不起來。怕是趕不上咯。”他攤開雙手，那雙手上全是老繭和傷疤，指節粗大，可此刻，它們微微地顫著，像是秋風中最後的竹葉。
小錦的目光落在平板電腦上，螢幕里正播放著她最愛看的《科技小達人》，這一集講的是“光影投射原理”——如何用透鏡和光源，把小小的圖案放大到牆上。她看看螢幕，又看看太爺爺手裡的竹篾，腦子裡忽然“叮”地響了一下，像是有個小燈泡亮了起來。
“太爺爺！我有辦法！”她一拍腦門，差點把平板電腦拍掉在地上。
太爺爺愣了愣，抬起頭看著這個扎著馬尾辮的小丫頭：“你個小毛孩，能有什麼辦法？”
“您看！”小錦把平板電腦舉到太爺爺面前，兩隻手捧著，像是捧著一件寶貝。她點開那個光影動畫的影片，又把進度條拖到講齒輪傳動的那一段，“這個和您的竹燈機關，是不是有點像？您用竹子和鐵絲做齒輪，我用科技幫您算尺寸、畫圖紙，我們可以用新辦法做老手藝呀！”
太爺爺皺起眉頭，湊近了看螢幕上的動畫。那些齒輪在螢幕上轉啊轉，紅色的箭頭標著方向，藍色的數字標著角度。他一輩子跟竹篾打交道，哪裡懂什麼科技。可看著小錦亮晶晶的眼睛，那雙眼睛裡裝滿了認真和期待，他又不忍心拒絕。他沉默了好一會兒，才慢慢點了點頭：“那……你試試？可別把太爺爺的竹篾糟蹋了。”
接下來的日子，竹燈鋪裡每天都熱鬧非凡。小錦放學就衝進鋪子，書包往竹凳上一甩，平板電腦往桌上一擱，就開始查資料、畫圖紙。她學會了用畫畫軟體畫齒輪的齒形，又算出每個齒的角度，還把尺寸標得清清楚楚。太爺爺坐在一旁剖竹篾，時不時抬頭看她一眼，嘴角帶著笑。
剖竹篾是個精細活，得選三年生的青竹，太爺爺說，太嫩的竹子不經用，太老的又脆。從中間劈開，再用竹刀一層層剖成薄片，力度大了會斷，力度小了剖不開。小錦看著太爺爺的手，那雙手雖然抖，可一握住竹刀，就穩得像釘在了桌子上。她心裡癢癢的，也想試試。
她學著太爺爺的樣子，笨手笨腳地拿起竹刀，挑了一根竹筒，使勁往下壓。“咔”的一聲，竹筒裂了，可裂得歪歪扭扭的，根本不能用。她又試了一次，這回力度小了，竹刀卡在中間，怎麼都推不動。她咬著牙使勁一推，刀滑了，手指上立刻冒出一串血珠子。
“哎喲！”小錦疼得齜牙咧嘴，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卻硬是沒讓它們掉下來。
太爺爺趕緊放下手裡的活，拉過她的手，從櫃子裡翻出創可貼，小心地包好。他的手指粗粗的，可動作輕得像在碰一片花瓣。“傻孩子，這可不是玩平板電腦，急不得。剖竹篾的手藝，太爺爺學了西十年才敢說‘會’字。”
小錦低頭看著太爺爺的手。那雙手粗糙得像老樹皮，指甲縫裡嵌著洗不掉的竹青色，手背上的青筋像竹根一樣盤著。可就是這樣一雙手，能剖出比紙還薄的竹篾，能編出會飛的鳳凰。她忽然明白，太爺爺的手藝，不是一天兩天練出來的，是藏在歲月裡的耐心，是長在骨頭裡的功夫，不是平板電腦能輕易替代的。
“太爺爺，您教我剖竹篾吧！”小錦放下平板電腦，把竹刀重新握在手裡，眼神格外認真。
太爺爺愣了一下，隨即笑了，眼角的皺紋擠成一朵花，連那些深深的溝壑裡都盛滿了笑意。他挪了挪凳子，坐得離小錦近一些，大手包著小手，握住竹刀。“來，太爺爺教你。握刀的時候，手腕要松，心裡要靜，順著竹子的紋理走，它去哪兒，你就去哪兒。別跟它犟，竹子有竹子的脾氣。”
竹絲簌簌地落下來，像綠色的雪花，落在太爺爺的膝蓋上，落在小錦的袖子上。小錦的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手指酸得發麻，可她沒有鬆手。一下，兩下，三下……竹筒在她手裡慢慢變薄，變窄，變成一根細細長長的竹篾，在陽光下透著光，能看到裡面一絲一絲的紋路。
“成了！”小錦舉著那根歪歪扭扭的竹篾，像舉著一面旗子。太爺爺接過來看了看，雖然厚薄不均勻，邊角也毛毛糙糙的，可到底是一根完整的竹篾。他把竹篾放在鼻子底下聞了聞，笑著說：“有竹子的香，就有竹燈的魂。”
日子一天天過去，小錦的手上磨出了繭子，從水泡到硬繭，摸上去粗粗拉拉的。她剖竹篾的手藝也越來越熟練，雖然還趕不上太爺爺，可至少不會動不動就劃破手指了。與此同時，她的“科技計劃”也在穩步推進。她發現，太爺爺的竹燈機關，是靠燈芯的轉動來投射圖案，可手工做的齒輪，轉起來不夠平穩，圖案總是歪歪扭扭的，像是喝醉了酒的小鳥。
小錦想到了平板電腦裡學到的“齒輪傳動原理”。她央求媽媽給舅舅打了個電話，舅舅寄來了一套微型齒輪，有的大如硬幣，有的小如綠豆。小錦還用3D列印筆畫了一個小巧的齒輪底座，藍色的塑膠絲一圈一圈繞上去，慢慢凝固成一個完美的圓形。她把列印筆放在桌上，看著自己的作品，心裡美滋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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