嫩簧裁作小筒身,歪紋蘭草自天真。
墨香漫過青痕處,始見非遺萬古春。
陽光像融化的蜂蜜,淌過青竹巷的石板路,給家家戶戶的門楣鍍上一層暖金。巷尾的老院子裡,總能聽見“篤篤篤”的輕響,那是竹簧匠人陳爺爺,正拿著刻刀與竹片對話。 十歲的胡小瑞是老院子的常客。她總愛蹲在陳爺爺的木工凳旁,看他從一根根翠竹裡“變”出寶貝。竹子被劈開,褪去青皮,露出嫩黃的竹簧,薄得像蟬翼,卻有著綢緞般的光澤。陳爺爺的刻刀彷彿長了眼睛,在竹簧上游走,不一會兒,牡丹的花瓣便層層舒展,喜鵲的尾巴翹得俏皮,連葉脈的紋路都清晰得能掐出水來。
“陳爺爺,您的手好巧呀!”小瑞託著下巴,眼睛亮晶晶的,“這些竹簧雕刻,怎麼看都看不夠。” 陳爺爺放下刻刀,粗糙的手掌摩挲著半成品的筆筒,眼角的皺紋笑成了菊花:“傻丫頭,這竹簧雕刻的魂,不在巧,在真。竹子長在山裡,有風有雨,有陽光有蟲鳴,它的紋路本就帶著自然的脾氣,咱們做匠人,就是要把這份脾氣留著。” 小瑞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她見過陳爺爺的好多作品,掛在牆上的竹簧屏風,擺在桌上的竹簧書籤,還有送給鄰居的竹簧生肖擺件,每一件都透著股鮮活的靈氣。可今天,木工凳上的那個小筆筒,卻讓小瑞皺起了眉頭。 那是個巴掌大的小圓筆筒,竹簧的底色嫩黃透亮,上面刻著幾叢蘭草。
可奇怪的是,蘭草的葉脈紋路歪歪扭扭,不像往常的作品那樣整齊劃一,連筆筒的邊緣,都帶著一點不平整的弧度。 “陳爺爺,這個筆筒……”小瑞指著紋路,小聲問,“是不是刻歪啦?” 陳爺爺的動作頓了頓,他拿起筆筒對著陽光照了照,蘭草的影子在牆上搖曳,像在風中輕輕晃動。“沒歪,”他輕聲說,“這竹簧片採自後山的老竹,當年被雷劈過一道痕,紋路天生就偏。我順著它的痕刻,沒強求規整。” 話音剛落,院子的門被推開,小瑞的同班同學王豆豆探進頭來。他是班裡出了名的“小挑剔”,什麼東西都要方方正正、規規矩矩才滿意。 “小瑞,原來你在這兒!”王豆豆蹦蹦跳跳地進來,一眼就盯上了木工凳上的小筆筒,“哇,竹簧筆筒!陳爺爺,能讓我看看嗎?” 陳爺爺笑著把筆筒遞給他。
王豆豆接過來,翻來覆去地瞧,眉頭越皺越緊:“哎呀,陳爺爺,您這次的作品怎麼有點歪呀?你看這蘭草的紋路,一點都不首,筆筒也不是正圓形的,太不規整了!” 他的聲音不大,卻像一顆小石子,投進了小瑞的心湖裡。是啊,班裡的同學都喜歡整齊的東西,筆記本要貼得平平整整,畫畫要沿著格子線,就連橡皮擦,都要切成西西方方的小塊。這樣歪扭的筆筒,確實不好看。 陳爺爺沒說話,只是摸了摸王豆豆的頭。王豆豆放下筆筒,拉著小瑞的胳膊:“走吧走吧,我爸剛給我買了個塑膠筆筒,上面印著奧特曼,方方正正的,可好看了!” 小瑞回頭望了望那個小筆筒,它孤零零地躺在木工凳上,嫩黃的竹簧在陽光下泛著淡淡的光,歪扭的紋路像一道淺淺的笑紋。她心裡忽然有點不舒服,跟著王豆豆走出院子時,腳步都慢了半拍。
沒過幾天,學校要舉辦毛筆書法比賽,要求每個同學都準備一個筆筒放毛筆。同學們的筆筒各式各樣,有印著卡通人物的塑膠筒,有鋥亮的金屬筒,還有精緻的陶瓷筒,個個都規整漂亮。小瑞翻遍了家裡的櫃子,也沒找到合適的筆筒,急得鼻尖都冒了汗。 “要不,去陳爺爺那兒看看?”媽媽的聲音從廚房傳來。 小瑞眼前一亮,撒腿就往青竹巷跑。老院子裡,陳爺爺正在收拾竹簧片,那個歪扭的小筆筒,還靜靜地擺在木工凳上。 “陳爺爺,這個筆筒,能賣給我嗎?”小瑞攥著口袋裡的零花錢,小聲問。 陳爺爺愣了愣,隨即哈哈大笑:“傻孩子,一個小筆筒,送你啦!不過你可得想好了,它可不太規整。” 小瑞用力點點頭,小心翼翼地捧著筆筒,像捧著一件稀世珍寶。
陽光透過竹簧的紋路,在她的手背上投下細碎的影子,暖暖的,癢癢的。 書法比賽那天,小瑞的小筆筒一亮相,就引來一陣小聲的議論。 “你看胡小瑞的筆筒,怎麼歪歪扭扭的?”“就是,一點都不好看,比我的陶瓷筒差遠了。”“竹簧做的?摸起來會不會扎手啊?” 王豆豆湊過來看了看,撇撇嘴:“我說小瑞,你怎麼還用這麼不規整的筆筒呀?太遜了!” 小瑞的臉有點紅,她把毛筆插進筆筒裡,輕聲說:“我覺得它挺好的。” 比賽開始了,教室裡靜悄悄的,只聽見毛筆劃過宣紙的“沙沙”聲。小瑞蘸了墨汁,提筆在紙上寫下“寧靜致遠”西個字。墨香嫋嫋,縈繞在筆尖,也飄進了筆筒裡。她寫著寫著,忽然發現,筆筒上那些歪扭的蘭草紋路,好像活了過來。墨香漫過的地方,竹紋的顏色似乎深了一點,那歪扭的弧度,竟和宣紙上的筆畫有著莫名的契合——毛筆的撇捺本就不是筆首的,卻有著獨特的韻味。 她想起陳爺爺說的話:“竹簧雕刻的魂,不在巧,在真。”竹子在山裡生長,經歷過風雨,才有了這樣歪扭的紋路,這是它獨一無二的印記。
陳爺爺沒有強行把紋路刻得規整,而是順著自然的痕去創作,這才是竹簧雕刻真正的美啊。 寫完最後一個字,小瑞放下毛筆,看著筆筒裡的墨香緩緩散開,心裡忽然暖暖的。 比賽結束後,評委老師走到小瑞的座位旁,盯著她的小筆筒看了好久。“這個竹簧筆筒,是誰做的?”老師的聲音裡帶著驚喜。 小瑞小聲說:“是青竹巷的陳爺爺,他是竹簧雕刻匠人。” “好,好啊!”老師讚歎道,“竹簧雕刻是咱們的非遺文化,最難能可貴的,就是保留自然的本真。你看這個筆筒,紋路雖歪,卻透著一股野趣,這才是竹簧雕刻的精髓啊!” 同學們都圍了過來,重新打量起這個不起眼的小筆筒。陽光照在竹簧上,蘭草的紋路像在隨風擺動,墨香沾在上面,添了幾分雅緻。王豆豆摸了摸筆筒的邊緣,不好意思地說:“小瑞,原來它不是不規整,是有自然的痕啊,真好看。”
小瑞笑了,她捧著筆筒,彷彿捧著一整個春天的竹林。 從那以後,小瑞每天都用這個小筆筒放毛筆。墨香日復一日地浸潤著竹簧,那些歪扭的紋路,竟像是跟著墨香慢慢生長,變得越來越有韻味。她還常常跑到陳爺爺的院子裡,看他做竹簧雕刻,有時候,陳爺爺會教她拿刻刀,讓她順著竹紋輕輕劃下。 “爺爺,我知道了,”小瑞握著刻刀,認真地說,“竹簧雕刻的美,不是規規矩矩的,是自然的痕,是用心刻出來的魂。” 陳爺爺欣慰地笑了,他看著小瑞筆下漸漸成型的小竹葉,彷彿看見,非遺文化的種子,正順著自然的紋路,在孩子的心裡,悄悄生根發芽。 夕陽西下,青竹巷的“篤篤”聲還在繼續,那是匠人在與自然對話,也是文化在時光裡,靜靜傳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