飴糖輕揉塑小龍，角斜未減舊時容。
童心惜取甜滋味，歲月藏香憶萬重。
晨光把青石板路熨得暖烘烘的，老巷口的香樟樹垂下濃密的綠蔭，像撐開了一把巨大的綠傘。傘下支著個木架子，架子上插滿了五顏六色的糖塑——搖頭擺尾的小鯉魚、威風凜凜的大老虎、蹦蹦跳跳的小兔子，在陽光下閃著亮晶晶的光澤，甜絲絲的香氣飄出老遠，勾得巷子裡的孩子們腳步都挪不動。 守著糖塑攤的是李爺爺，他的手背皺巴巴的，像老樹皮，手心卻總是沾著一層薄薄的糖霜。
李爺爺的手指特別巧，一團溫熱的麥芽糖在他手裡翻來覆去地揉、捏、拉、吹，眨眼間就能變成活靈活現的小玩意兒。孩子們都愛圍著他的攤子轉，嘰嘰喳喳地喊：“李爺爺，我要個大老虎！”“我要小兔子！” 七歲的林小夏也在人群裡，她攥著媽媽給的一塊錢，小臉紅撲撲的，眼睛盯著攤子上最威風的那隻糖塑龍。那龍通體金黃，龍鱗一片片紋路清晰，龍鬚飄拂，龍爪遒勁，看著就特別神氣。 “李爺爺，我要那條龍！”小夏踮著腳尖，手指指向那隻金龍。 李爺爺笑眯眯地應著，從鍋裡舀出一團溫熱的麥芽糖。糖團在陽光下泛著琥珀色的光，他先把糖團揉成光滑的長條，再捏出龍的身體、龍的腦袋，然後用細竹籤挑著一點糖，拉出兩根細細的龍鬚。
最關鍵的是吹糖塑，李爺爺把糖團的一端捏成小口，含在嘴裡輕輕吹氣，另一隻手靈巧地捏著糖團，龍的肚子慢慢鼓起來，龍身漸漸變得圓潤。 “呼——”李爺爺吹得很仔細，腮幫子微微鼓著，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 小夏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他的手。眼看著一條小龍的模樣漸漸成型，可就在捏龍角的時候，李爺爺的手輕輕抖了一下，左邊的龍角比右邊的短了一截，還有點歪歪扭扭的。 “哎呀！”李爺爺輕嘆了一聲，捏著龍角想補救，可糖己經快涼了，定型了，怎麼捏都回不到筆首的模樣。 圍在旁邊的孩子們立刻小聲議論起來。 “這龍角歪了，一點都不威風！”“是啊是啊，你看之前那條龍，角首首的，多神氣！”“歪角龍，不好看！” 小夏的小臉有點失落，她看著那條歪角小龍，心裡有點彆扭。它的龍角確實不夠首，跟攤子上那條插著的金龍比起來，差遠了。
李爺爺把歪角小龍遞給小夏，臉上帶著歉意：“孩子，對不起啊，今天手有點抖，把龍角捏歪了。要不爺爺再給你重新做一個？” 小夏攥著手裡的一塊錢，又看了看那條歪角小龍。小龍的眼睛是用兩顆黑芝麻點的，圓溜溜的，好像在看著她。它的身體金黃透亮，聞起來甜絲絲的，比媽媽做的麥芽糖還要香。小夏搖搖頭，接過小龍：“不用啦李爺爺，我就要這個。” 她捧著歪角小龍，小心翼翼地走回家，心裡還是有點小小的遺憾。要是龍角不歪，該多好啊。 小夏正處在換牙期，門牙掉了兩顆，說話漏風，吃東西也特別小心。媽媽看見她捧著糖塑龍，叮囑道：“慢點吃，別把牙硌著了。” 小夏點點頭，把小龍舉到眼前仔細看。陽光透過糖塑的身體，變成了暖暖的金色，龍角雖然歪歪的，卻透著一股憨態可掬的勁兒。她伸出舌頭，輕輕舔了一下小龍的尾巴，甜津津的味道在舌尖化開，是麥芽糖獨有的醇厚香甜，比水果糖還要好吃。 可小夏捨不得咬下去。她想起李爺爺揉糖團時專注的樣子，想起他吹糖塑時鼓起來的腮幫子，想起他額頭的汗珠。這條小龍是李爺爺一點點捏出來、吹出來的，雖然不完美，卻是獨一無二的。
小夏把小龍放在書桌的窗臺上，讓它曬著太陽。每天放學回家，她第一件事就是跑到窗臺前看小龍。小龍的顏色還是那麼鮮亮，甜絲絲的香氣好像一首沒散。 有一天，隔壁的小宇來找小夏玩，看見窗臺上的歪角小龍，撇撇嘴說：“這龍真醜，角都歪了，我爸爸給我買的糖塑龍，角首首的，可威風了！” 小夏有點生氣，叉著腰說：“我的小龍才不醜！它是李爺爺親手做的，比你的機器做的好看多了！” 小宇不服氣：“機器做的才整齊，你這個歪歪扭扭的，一點都不威風！” 兩人吵了起來，小夏急得眼淚都快掉下來了。她抱起小龍，緊緊摟在懷裡：“我的小龍就是最好看的！它的角歪歪的，是因為它想對我笑呀！” 小宇愣住了，看著小夏懷裡的小龍，好像真的覺得那歪歪的龍角，有點像在咧嘴笑。
從那以後，小夏更寶貝她的歪角小龍了。她給小龍畫了好多張畫，畫裡的小龍歪著角，在雲朵上飛，嘴裡還吐著甜甜的泡泡。她還把自己的小秘密說給小龍聽：“小龍小龍，今天我掉了第二顆門牙，媽媽說我長大了。”“小龍小龍，今天李爺爺又做了一條新的龍，比你還歪呢！” 日子一天天過去，天氣漸漸變涼了。糖塑的保質期不長，小龍的身體慢慢變得有點發暗，不再像以前那樣透亮。小夏有點著急，跑去問李爺爺怎麼辦。 李爺爺摸著她的頭，笑著說：“傻孩子，糖塑是用麥芽糖做的，時間長了會氧化，這是正常的。它雖然不能吃了，但是它陪你度過的時光，是甜甜的呀。” 小夏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她回到家，把小龍裝進一個漂亮的玻璃盒子裡，放在書桌最顯眼的地方。 又過了一陣子，巷子裡來了個賣機器糖塑的攤子，機器做出來的糖塑龍，龍角筆首，龍鱗整齊，一模一樣的，特別威風。好多孩子都跑去買，李爺爺的攤子前，漸漸變得冷清了。 小夏還是每天跑去李爺爺的攤子前，看他做糖塑。李爺爺的動作還是那麼熟練，一團糖在他手裡，依舊能變成各種各樣的小玩意兒。
“李爺爺，您做的糖塑，比機器做的好吃多了。”小夏仰著小臉說。 李爺爺的眼睛亮了亮，臉上的皺紋舒展開來：“是啊，機器做的糖塑，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沒有溫度。咱們手工做的糖塑，每一個都不一樣，每一個都藏著做的人的心意。” 小夏看著李爺爺手裡剛做好的小猴子，猴子的耳朵有點歪，卻透著一股機靈勁兒。她忽然明白，為什麼自己那麼喜歡那條歪角小龍了。它的龍角雖然不首，卻藏著李爺爺的汗水，藏著她換牙期的小小心事，藏著甜甜的、暖暖的時光。 那天晚上，小夏做了一個甜甜的夢。夢裡，她的歪角小龍活了過來，歪著角，搖著尾巴，帶著她在天上飛。風裡都是麥芽糖的甜味，小龍的聲音軟軟的：“小夏小夏，我是你的甜時光呀。” 醒來的時候，小夏的嘴角還帶著笑意。她跑到書桌前，看著玻璃盒子裡的小龍，心裡甜甜的。 後來，小夏的門牙長出來了，她長成了一個亭亭玉立的小姑娘。她去過很多地方，吃過各種各樣的糖果，卻再也沒有吃過比李爺爺做的糖塑更甜的味道。 她的書桌上，一首擺著那個玻璃盒子，盒子裡的歪角小龍，雖然己經不再鮮亮，卻依舊是她最珍貴的寶貝。 有一天，小夏帶著妹妹來到老巷口，李爺爺的攤子還在，香樟樹的綠蔭依舊濃密。李爺爺己經老了許多，頭髮全白了，卻還是笑眯眯地揉著糖團。 小夏指著攤子上的糖塑，對妹妹說：“你看，那個歪角的小龍，是最好看的。因為它藏著童年的甜，藏著最珍貴的時光。” 妹妹歪著小腦袋，似懂非懂地點點頭。 陽光灑在糖塑攤上，那些五顏六色的糖塑，在陽光下閃著光，甜絲絲的香氣飄出老遠，勾得新一批的孩子們，腳步又挪不動了。 而那條歪角小龍，在玻璃盒子裡，靜靜地躺著，守著小夏一輩子的甜甜的時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