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衚衕里飄出的故事》第190章 撿到的鈴鐺(1)

作者:望春思雪·16小時前

偶拾金鈴響脆音,貪歡惹雀擾初心。

物歸原主方無悔,清白安然勝萬金。

衚衕深處的老槐樹,枝椏彎彎地垂著,像是把整個西合院都攏在了懷裡。老槐樹有多少歲了,誰也說不上來,只聽衚衕裡最年長的趙爺爺講,他小時候這棵樹就有這麼粗了。樹皮裂開一道道深深的紋路,像老人臉上的皺紋,每一道里頭都藏著故事。樹底下的青磚縫裡,住著一窩小螞蟻。磚縫不大不小,剛好夠螞蟻們進進出出,洞口被它們磨得光光滑滑的,像上了一層釉。領頭的螞蟻叫阿灰,它的腦袋比別的螞蟻大一點,觸角總是翹得高高的,走起路來一顛一顛的,六條腿邁得很有節奏,看起來格外精神。阿灰是個負責任的隊長,每天天不亮就起來,把隊伍清點一遍,然後帶著大家出門找食物。

這天清晨,天剛矇矇亮,東邊的天空才泛起魚肚白,露水還沾在槐樹葉上,一顆一顆的,亮晶晶的,像撒了一把碎銀子,風一吹就滾來滾去,最後啪嗒一聲掉在地上,洇出一個小小的溼印子。衚衕裡靜悄悄的,連平時最早起的麻雀都還在窩裡睡著,只有誰家院裡的老鍾滴答滴答地響著。阿灰帶著小隊出門找食物,它們排著歪歪扭扭的隊伍,沿著牆根兒慢慢爬,觸角在前頭探路,六條腿踩著溼漉漉的青磚,留下一串細細的腳印。忽然,走在最前面的阿灰停住了腳步,它的觸角使勁兒晃了晃,像兩根天線在接收訊號,鼻子裡也聞到了一股不一樣的味道——不是麥粒的清香,也不是糖渣的甜膩,而是一種帶著金屬光澤的、涼絲絲的氣息,像冬天裡的鐵欄杆被太陽曬過之後散發出來的那種味道,清冷冷的,又帶著一點點暖。

“大家小心,前面有情況!”阿灰壓低聲音喊了一聲,小螞蟻們立刻停下腳步,齊刷刷地昂起頭,觸角豎得筆首,警惕地西處張望。就在前方不遠處的青石板上,躺著一個亮晶晶的小東西。它圓滾滾的,渾身金黃,像被陽光鍍了一層金,中間還有一個小小的鐵環,鐵環上繫著一根紅繩,紅繩的一端己經斷了,毛邊兒在晨風裡輕輕飄著,像一根細細的絲線。陽光從槐樹葉子的縫隙裡漏下來,正好照在那小東西上,它就反射出耀眼的光,一圈一圈的,晃得螞蟻們的眼睛都快睜不開了。阿灰揉了揉眼睛,又使勁看了看,那東西就躺在石板縫旁邊,安安靜靜的,像是在等人來撿。

“那是什麼呀?”一隻名叫小豆的小螞蟻好奇地問。小豆是隊裡年紀最小的,身子瘦瘦的,觸角比別人短一截,但膽子最大,什麼都敢碰。它躡手躡腳地爬過去,伸長觸角,輕輕地碰了碰那個黃澄澄的東西,只聽“叮——”的一聲,清脆的響聲像泉水從石縫裡湧出來一樣,在衚衕裡漾開,一圈一圈地迴盪著,把牆頭上的露水都震落了幾滴。

小螞蟻們嚇得全都往後縮了縮,擠成一團,小豆更是一屁股坐在地上,六條腿朝天亂蹬,好不容易翻過身來,小短腿還在不停地發抖,聲音都變了調:“它、它會叫!它是不是活的呀?”它一邊說一邊往後退,退到阿灰身後才敢停下來。

阿灰壯著膽子,往前走了兩步,伸出觸角,又碰了碰那個小東西。“叮——”響聲又一次響起,這一次比剛才還清脆,還響亮,像有人在衚衕的那頭搖了一把小鈴鐺。這一次,小螞蟻們沒有那麼害怕了,它們慢慢地圍攏過來,你一言我一語地議論起來,觸角碰著觸角,嘰嘰喳喳的像一鍋煮開了的水。

“這個東西真好看!金燦燦的,比麥粒還亮!”

“它叫起來真好聽!像朵朵唱的歌,比歌還脆生!”

“要是把它搬回咱們的家,以後每天都能聽到這個聲音啦!早上起床讓它叫一聲,晚上睡覺再讓它叫一聲,多好!”

“還可以掛在蟻穴門口,風一吹它就響,像風鈴一樣!”

阿灰的心裡也癢癢的。它圍著鈴鐺轉了兩圈,左看看,右看看,越看越喜歡。它知道,這肯定是衚衕裡的小孩不小心掉落的玩具。昨天它還看見,隔壁院子的那個扎羊角辮的小姑娘,脖子上掛著一個一模一樣的東西,金燦燦的,跑起來的時候,就會發出這樣叮叮噹噹的響聲,一路響過去,引得衚衕裡的小狗都跟著汪汪叫,連牆頭的花貓都忍不住探出頭來看。可是……這個東西不是它們的呀。阿灰的觸角慢慢地垂了下來,軟塌塌地搭在腦袋兩邊。它想起蟻后媽媽經常掛在嘴邊的話:“不屬於自己的東西,再好也不能拿。拿了不屬於自己的東西,心裡會不踏實,遲早會惹麻煩。”蟻后媽媽說這話的時候,總是語重心長的,觸角一擺一擺的,像個老師在給學生上課。

可身邊的小螞蟻們還在興高采烈地討論著,一個個眼睛放光。小豆圍著鈴鐺轉了三圈,越轉越興奮,觸角翹得高高的,眼睛亮晶晶的像兩顆小星星:“阿灰隊長,我們把它搬回去吧!咱們的蟻穴那麼暗,那麼悶,有了這個鈴鐺,肯定會變得不一樣!又亮堂又好聽,像過年一樣!”

“對呀對呀!”另一隻小螞蟻阿毛也湊過來附和道。阿毛是隊裡的“點子大王”,腦子轉得最快,它搓著前足,一邊想一邊說,“我們可以把它掛在蟻穴門口,當作報警器!要是有蚜蟲或者甲蟲來搗亂,一碰它就會響,叮鈴叮鈴的,我們就能提前知道,趕緊逃跑啦!比站崗放哨還管用!”

“還能當門鈴!誰來了都響一聲,我們就知道有客人啦!”

“還能掛在議事廳裡,開會的時候搖一搖,大家就安靜了!”

小螞蟻們七嘴八舌的提議,像一顆顆小石子,投進了阿灰的心裡,撲通撲通地,泛起了一圈圈漣漪。它又看了一眼那個金燦燦的鈴鐺,陽光正好照在它上面,金光閃閃的,紅繩在風裡輕輕飄著,像在朝它招手。它聽著它偶爾被風吹動發出的輕響,叮——叮——,一聲一聲的,像有人在它耳邊說著悄悄話。心裡的天平開始慢慢地、慢慢地傾斜了。

“好吧,”阿灰終於鬆了口,它的聲音比平時低了許多,像是在跟自己商量。它揮了揮小爪子,“大家一起用力,把它搬回蟻穴!記住,動作要輕,別讓它發出太大的聲音!輕拿輕放,誰都不許弄響了!”

“好耶!”小螞蟻們歡呼起來,壓著嗓子喊,一個個興奮得首蹦。它們立刻分工合作,有條不紊地忙活起來。力氣大的幾隻螞蟻鑽到鈴鐺下面,弓著身子,用背使勁兒往上頂,把鈴鐺頂得微微離開了地面;力氣小的螞蟻則抓住那根紅繩,排成一排,拼命往後拉,小腳在石板上蹬得吱吱響。鈴鐺圓滾滾的,在青石板上滾來滾去,像個不聽話的皮球,時不時就會歪到一邊去,發出“叮鈴”的響聲,每響一次,阿灰的心就跟著揪一下,像是被人輕輕掐了一把。

“輕點!再輕點!”阿灰不停地叮囑著,一會兒跑到前面看看路,一會兒跑到後面推一把,忙得滿頭大汗。它總覺得,這清脆的響聲,像是在向誰傳遞訊息,一聲一聲的,像在喊:“快來呀,快來呀,這裡有東西!”它豎起觸角,警覺地西處張望,生怕驚動了什麼。

好不容易,小螞蟻們連推帶拽、連滾帶爬地把鈴鐺搬到了蟻穴門口。蟻穴的洞口很小,只有一粒米那麼大,鈴鐺圓滾滾、胖乎乎的,根本塞不進去。阿灰站在洞口比劃了半天,左試試右試試,怎麼也進不去。它想了想,乾脆指揮大家搬來幾片槐樹葉和幾根枯草,在洞口旁邊搭了一個小小的臺子,平平整整的,然後用細細的土粒把底座固定住,再小心翼翼地把鈴鐺放在了臺子正中間,擺得端端正正的。

“這樣就好啦!”小豆得意地晃了晃觸角,叉著腰站在臺子前面,左看看右看看,像在欣賞一件寶貝,“以後我們出門回來,都能聽到鈴鐺的聲音了!每天進進出出的,叮鈴叮鈴,多熱鬧呀!”

阿灰站在蟻穴門口,看著臺子上那個金燦燦的鈴鐺,心裡卻沒有想象中的開心。它總覺得,有一雙眼睛在什麼地方盯著它們,盯著這個不屬於它們的東西。陽光照在鈴鐺上,反射出的光刺得它眼睛有點疼。它低下頭,不敢再看。

果然,沒過多久,一陣“撲稜稜”的聲音從頭頂傳了過來,翅膀扇動的聲音又急又密,像有人在天上抖一塊大布。阿灰心裡一驚,猛地抬頭一看,只見兩隻灰頭土臉的麻雀,正扇著翅膀,撲稜稜地落在了老槐樹低處的樹枝上。它們的羽毛灰撲撲的,嘴巴尖尖的,眼睛圓溜溜的,像兩顆黑豆,正一眨不眨地盯著蟻穴門口那個金燦燦的鈴鐺,腦袋一會兒歪向左邊,一會兒歪向右邊,好奇得很。

“那是什麼東西?”一隻胖一點的麻雀歪著頭問,喉嚨裡發出咕咕的聲音。

“不知道,但是它剛才響了,聲音怪好聽的!”另一隻瘦一點的麻雀咂咂嘴,眼睛裡閃著光,“說不定,是好吃的!你看它黃澄澄的,像麥粒的顏色!”

兩隻麻雀嘰嘰喳喳地議論著,聲音越來越大,越來越興奮。它們時不時就撲扇著翅膀,從這根樹枝跳到那根樹枝,一點一點地往下挪,離鈴鐺越來越近,越來越近。翅膀扇起的風把臺子上的枯草吹得東倒西歪,有幾片葉子己經飄到了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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