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深齋裡掐絲忙，
蟻隊銜銅助老匠。
釉彩燒瓶添細篆，
非遺故事韻悠長。
青石板鋪就的衚衕深處，藏著一間小小的景泰藍作坊。作坊的木門上掛著一塊褪了色的木牌，上面刻著“福順齋”三個蒼勁的小字，筆畫深深的，像刻進了木頭裡。推開木門，一股淡淡的銅鏽味混著釉料的清香撲面而來。作坊裡住著一位姓王的老匠人，街坊鄰居都喊他王爺爺。王爺爺的頭髮花白，像頂著一頭雪，手指上佈滿了深深淺淺的老繭，那是被銅胎磨的、被鑷子硌的、被窯火燻的。可那雙眼睛卻格外明亮，像盛著一汪清澈的泉水，在昏暗的作坊裡亮得能照見人影，總能捕捉到旁人看不見的細微美好。
每天清晨，天剛矇矇亮，衚衕裡還籠著一層薄薄的霧氣，王爺爺就會推開作坊的木門，讓帶著露水氣息的風溜進來，吹散一夜的沉悶。他的作坊不大，卻擺滿了寶貝——靠牆的木架子上，大大小小的銅胎整整齊齊地排列著，有的像葫蘆，有的像梅瓶，有的像觀音瓶，個個圓潤光潔，在晨光下泛著柔和的金屬光澤。窗下的木桌上，擺著五顏六色的釉料，紅的像石榴花，藍的像雨後的天，綠的像嫩柳葉，黃的像迎春花，紫的像熟透的葡萄，一碟一碟的，像打翻了的調色盤。最引人注目的，是那些細如髮絲的銅絲，它們一卷卷地躺在竹筐裡，在晨光下閃著金燦燦的光，像一團團被揉碎的陽光。
這天，王爺爺接到了一個特別的訂單——要做一隻景泰藍花瓶，瓶身上要刻上百鳥朝鳳的圖案。這可是個精細活兒，容不得半點馬虎。王爺爺搓了搓手，眼裡滿是興奮，像年輕人接到了最想要的禮物。他先從木架上挑了一個最圓潤的銅胎，捧在手心裡端詳了半天，又用細砂紙仔仔細細地打磨了一遍，首到銅胎表面光滑得像嬰兒的皮膚，才滿意地放下。然後，他戴上老花鏡，從竹筐裡取出一卷細銅絲，開始了掐絲的工序。
掐絲是景泰藍製作中最關鍵的步驟之一。得把那些細銅絲剪成一段一段的，短的像芝麻粒，長的像小手指，再用鑷子一根一根地彎成各種形狀——彎成鳳凰的翅膀，彎成小鳥的爪子，彎成花的花瓣，彎成雲的卷邊——然後小心翼翼地粘在銅胎上，組成想要的圖案。王爺爺左手捏著鑷子，右手拿著一根細銅絲，屏住呼吸，一點一點地彎著。銅絲細得像蜘蛛網，稍一用力就會斷，他彎了沒一會兒，額頭就滲出了細密的汗珠。
王爺爺先要彎出鳳凰的尾巴。鳳凰的尾巴是最複雜的，彎彎曲曲的，像水波，像飄帶，要彎出七八道彎，每一道彎的弧度都要一模一樣。他彎到第三道彎的時候，手微微顫了一下，銅絲“啪”的一聲斷了。王爺爺嘆了口氣，把那截斷了的銅絲扔在桌上，又重新取了一根。彎到一半，眼睛又酸了，他放下鑷子，揉了揉太陽穴，又捶了捶腰，自言自語道：“唉，老了老了，不中用了。這銅絲也太細了，傳遞起來真費勁。”
原來，王爺爺的作坊裡，銅絲都放在靠窗的竹筐裡，而他幹活的案子在屋子中間。每次需要不同長度的銅絲，都得起身去拿——短的要走五步，長的要走七步。一來一回，不僅耽誤時間，還容易打斷思路。更麻煩的是，有些特別短的銅絲，用鑷子夾起來很容易滑落，掉在地上就像捉迷藏一樣，鑽進木屑堆裡、滾到桌子底下，王爺爺趴在地上找半天，累得腰痠背痛，才能找到一根。
這話被作坊角落裡的一群小螞蟻聽到了。
這群螞蟻住在作坊牆根的縫隙裡，洞口用細土粒壘得整整齊齊，像一座小小的城堡。它們每天都看著王爺爺幹活，看著他從早忙到晚，看著他揉眼睛、捶腰、趴在地上找銅絲，對這位慈祥的老人充滿了好感。螞蟻們的個頭小小的，全身烏黑髮亮，像一粒粒會動的黑芝麻，六條腿跑得飛快，在木地板上跑起來像一陣黑風。領頭的是一隻叫小黑的螞蟻，它的個頭比別的螞蟻大一圈，觸角特別靈敏，像兩根天線，能聞到最細微的氣味，聽到最輕微的聲音。聽到王爺爺的嘆氣聲，小黑立刻用觸角碰了碰身邊的夥伴，一下，兩下，三下——這是它們的暗號，意思是“緊急集合”。
“王爺爺遇到麻煩了，”小黑站在一塊小木屑上，晃著觸角對圍攏過來的夥伴們說，“那些細銅絲太難傳遞了，他老人家跑來跑去的，累得腰都首不起來了。我們來幫幫他吧！”
“可是我們這麼小，能幫上什麼忙呢？”一隻小螞蟻疑惑地問，觸角彎成了問號。它的腿細細的，身子小小的，覺得自己什麼都搬不動。
小黑指了指地上的一段斷銅絲，那段銅絲在螞蟻們眼裡，像一根長長的銀棍：“你們看，這段銅絲雖然細，比我們的身子還長好幾倍，但我們螞蟻團結起來，就能搬動它。一隻螞蟻搬不動，十隻螞蟻呢？二十隻呢？我們可以幫王爺爺把銅絲從竹筐裡搬到案子上呀！他需要什麼，我們就搬什麼。”
螞蟻們聽了，都興奮地晃起了觸角，啪啪啪地響成一片，像在鼓掌。說幹就幹，小黑先帶著幾隻身強力壯的螞蟻爬到靠窗的竹筐邊。竹筐比它們的家高出好多倍，它們沿著筐壁一點一點地往上爬，像在爬一座陡峭的山。竹筐裡的銅絲一卷卷的，像一條條銀色的小蛇，盤在一起。小黑指揮著夥伴們，有的咬著銅絲的一頭，有的抬著銅絲的中間，還有的在旁邊喊口號，“一二、一二”，齊心協力地把一段剪好的銅絲抬了起來。銅絲比螞蟻們的身體長好幾倍，它們走得搖搖晃晃的，像抬著一根大梁，卻沒有一隻螞蟻鬆開嘴，沒有一隻螞蟻叫苦。
作坊的地面上，有不少王爺爺掉落的木屑和灰塵，對螞蟻們來說，那些木屑像一座座小山，灰塵像一個個陷阱。螞蟻們小心翼翼地避開那些障礙物，前面的用觸角探路，中間的抬著銅絲，後面的維持平衡，沿著牆角慢慢向案子爬去。有一段路特別滑，是王爺爺不小心滴在地上的蠟油，滑溜溜的，走在最前面的小黑腳底一滑，差點摔倒，後面的隊伍也跟著晃了一下，銅絲歪了歪，可大家馬上穩住了，繼續往前走。
王爺爺正低頭揉著眼睛，完全沒注意到腳邊這群忙碌的小傢伙。等螞蟻們把銅絲穩穩地放在案子邊緣時，王爺爺剛好睜開眼睛。
“咦？”王爺爺驚訝地拿起那段銅絲，翻過來掉過去地看，“我明明沒去拿，它怎麼自己跑過來了？真是怪事。”他撓了撓頭，以為是自己剛才不小心碰掉的，沒多想，又拿起鑷子開始彎花紋。
接下來的幾天，神奇的事情不斷發生。每當王爺爺需要銅絲時，總會有一段粗細合適的銅絲出現在案子邊緣。有時候是彎鳳凰眼睛的細銅絲，細得像蛛絲；有時候是做花瓣輪廓的粗銅絲，硬邦邦的；有時候是彎雲紋的短銅絲，只有芝麻那麼長。次次都來得恰到好處，不長不短，不粗不細，就像有人專門給他遞過來的一樣。王爺爺心裡納悶極了，這銅絲怎麼長了腿，自己會跑？
這天，王爺爺特意放慢了動作，假裝在打磨銅胎，手裡的砂紙慢慢地磨著，眼睛卻偷偷瞟向竹筐的方向。磨了好一會兒，他裝作累了，放下砂紙，靠在椅背上，眯著眼睛，像是在打盹，實際上眼睛一首盯著竹筐和案子之間的地面。
沒過多久，他就看到了讓他大吃一驚的景象：一群小小的螞蟻，排著整整齊齊的隊伍，像一條細細的黑線，抬著一根比它們身子長好幾倍的細銅絲，從竹筐那邊慢慢地、穩穩地爬過來。走在最前面的那隻螞蟻，觸角特別長，一晃一晃的，像是在探路，又像是在喊口號。後面的螞蟻緊緊跟上，觸角碰著前面夥伴的尾巴，一步一步，不慌不忙。它們繞過木屑堆，翻過蠟油漬，爬過砂紙的碎屑，每一步都走得穩穩當當的。那根銅絲在它們頭上晃悠悠的，卻沒有掉下來，被抬得平平的。
王爺爺的眼睛溼潤了，鼻子酸酸的。他做了一輩子景泰藍，掐過多少根銅絲，填過多少勺釉料，燒過多少件作品，從來都是一個人安安靜靜地幹。他沒想到，竟然是這群平日裡被他忽略的小傢伙，在默默地幫助自己。它們那麼小，比他的指甲蓋還小，卻抬著比它們身子長好幾倍的銅絲，一步一步地走，不喊累，不叫苦，不圖什麼回報。
他沒有出聲，生怕驚擾了這些勤勞的小幫手。他屏住呼吸，一動不動地看著。等螞蟻們把銅絲穩穩地放在案子邊緣，排著隊準備離開時，王爺爺輕輕吹了口氣，暖暖的，像一陣和風，送了它們一程。螞蟻們被風吹得晃了晃，又站穩了，繼續排著隊往回走，觸角一晃一晃的，好像在說“任務完成啦”。
從那以後，王爺爺每天都會在作坊的角落放一點甜甜的蜂蜜水，用一個小瓶蓋裝著，放在螞蟻洞旁邊。螞蟻們也不客氣，排著隊來喝，你一口我一口，喝完了還用觸角碰碰瓶蓋，好像在說“謝謝”。喝完蜂蜜水，它們就更賣力了，不光幫王爺爺傳遞銅絲，還幫他把散落在桌上的銅絲頭一根一根地叼到竹筐裡，把掉在地上的碎釉料一粒一粒地搬到牆角。有時候王爺爺累了，坐在椅子上打盹，螞蟻們就安安靜靜地趴在一旁，等他醒來。
有了螞蟻們的幫助，王爺爺的掐絲工作進展得飛快。他彎出的鳳凰栩栩如生，翅膀上的羽毛根根分明，細得像頭髮絲，彎了七八道彎，每一道都圓潤流暢，彷彿輕輕一拂就能飛起來；鳳凰的頭昂得高高的，嘴微微張著，像是在唱歌。周圍的小鳥們姿態各異，有的引吭高歌，嘴巴張得圓圓的；有的展翅欲飛，翅膀張開著，羽毛都豎了起來；有的低頭啄食，腦袋一點一點的；有的回頭張望，眼睛圓溜溜的。每一隻都活靈活現，好像隨時會從銅胎上跳下來。王爺爺一邊掐絲，一邊對螞蟻們說：“你們看，這鳳凰的翅膀最難掐，要彎出七道彎，每一道都要一樣大，差一點都不行。就像你們搬銅絲，要一步一步走，不能急，不能慌。”
掐絲完成後，接下來就是填釉的工序。填釉也是個細緻活兒，得用小勺子把不同顏色的釉料填進銅絲圍成的小格子裡，一格一格地填，不能多，不能少，不能混。王爺爺拿著小勺子，舀起藍色的釉料，小心翼翼地填進鳳凰的翅膀，藍得像天空，透亮透亮的；又舀起紅色的釉料，填進小鳥的羽毛，紅得像火焰，熱熱鬧鬧的；再舀起綠色的釉料，填進花葉，綠得像春天，嫩生生的。螞蟻們也湊過來看熱鬧，它們趴在案子邊緣，晃著觸角，好像在讚歎王爺爺的手藝，又好像在問：“這是什麼呀？怎麼這麼好看？”
“你們看，”王爺爺笑著對螞蟻們說，聲音輕輕的，像在跟老朋友聊天，“景泰藍的美，就在於這掐絲的精巧和填釉的豔麗。銅絲是骨架，撐起了整個圖案；釉料是血肉，填滿了每一寸空間。有了骨架和血肉，還不夠，還要經過燒製，用火把它們融在一起，變成一件完整的東西。缺了哪一步都不行，少了哪一樣都不成。就像你們搬銅絲，少一隻螞蟻，銅絲就會歪；少一份力氣，銅絲就會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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