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灑衚衕桂影搖，
玉兔偷來仙草苗。
螞蟻巧護玲瓏客，
仙音嫋嫋話良宵。
中秋的月亮，像一盞被擦得鋥亮的銀燈籠，安安靜靜地懸在衚衕的上空，把清亮亮的月光灑滿了每一塊青石板、每一片灰瓦。青灰色的磚牆上，爬著老絲瓜的藤，藤葉己經有些枯黃了，可還在風裡晃著，葉縫間漏下的月光，在地上織出細碎的銀網，一閃一閃的，像撒了一地的碎銀子。衚衕深處的老槐樹下，住著一窩小螞蟻，它們的家安在槐樹根部的一個樹洞裡，洞口堆著金黃的銀杏葉，一片疊著一片，像給家門口鋪了一層軟乎乎、金燦燦的地毯。
領頭的螞蟻叫黑黑，它的腦袋圓滾滾的，像一顆黑亮的豆子，腿腳卻格外有力，跑起來嗖嗖的，誰也比不上。此刻，黑黑正站在洞口的銀杏葉上，仰著腦袋看月亮，觸角一動不動，像兩根小天線對著天上。晚風帶著桂花香從衚衕那頭飄過來，甜絲絲的，一陣一陣的，勾得黑黑的鼻子不停翕動，連觸角尖上都沾了香味。
“黑黑哥，月亮上真的有嫦娥姐姐和玉兔嗎？”一隻叫米粒的小螞蟻，踮著腳尖湊過來，聲音軟軟的，像棉花糖。米粒是蟻群裡最小的一隻，身子只有芝麻大，總愛追著黑黑問東問西，什麼都想知道。
黑黑摸了摸下巴，其實它根本沒有下巴，只是學著大人的樣子，一本正經地說：“當然啦！我聽衚衕口賣糖葫蘆的老爺爺說，月亮上有一座廣寒宮，亮閃閃的，宮裡種著一棵好大好大的桂花樹，比咱們衚衕裡所有的樹加起來都高，嫦娥姐姐就住在裡面，還有一隻搗藥的玉兔，那玉兔的眼睛，比最亮的露珠還要好看呢，紅紅的，像兩顆小寶石。”
它的話音剛落，周圍就呼啦啦圍過來一群小螞蟻，你擠我我擠你，七嘴八舌地討論著月亮上的故事，觸角碰來碰去，熱鬧得像開大會。有的說嫦娥姐姐的裙子是用月光織的，輕飄飄的，風一吹就能飛起來；有的說玉兔搗的藥能讓花兒永遠不謝，能讓枯樹重新發芽；還有的說廣寒宮的地磚都是白玉做的，踩上去叮叮噹噹響。嘰嘰喳喳的聲音，像撒在月光裡的一把碎珠子，叮叮噹噹的。
就在這時，一道銀白色的光，像一條柔軟的絲帶，又像一匹從天上垂下來的綢緞，從月亮上飄了下來，飄飄悠悠的，輕輕落在了槐樹旁邊的空地上。那光不刺眼，柔柔的，暖暖的，把周圍的銀杏葉都照得發亮。光芒慢慢散去，像霧氣一樣散了，露出了一隻小巧玲瓏的玉兔。它渾身的毛雪白雪白的，一根雜色都沒有，像裹了一層厚厚的棉花糖，又像剛從雪堆裡滾出來的。兩隻長長的耳朵垂在腦袋兩側，軟塌塌的，紅寶石似的眼睛裡，帶著一絲慌張，東看看西看看，好像在找藏身的地方。
玉兔的爪子裡，緊緊攥著一株綠油油的小草，攥得可緊了，生怕掉了似的。那草的葉子細細長長的，像韭菜葉，又比韭菜葉亮，頂端開著一朵小小的白花，花瓣彎彎的，像月牙的形狀，散發著淡淡的清香，不是桂花那種濃香，是清清淡淡的，像泉水淌過石頭。
“哇！是玉兔！真的是玉兔！”米粒激動得差點跳起來，小爪子緊緊抓著黑黑的胳膊，指甲都掐進去了，身子首發抖。
黑黑趕緊捂住米粒的嘴，壓低聲音說，觸角繃得首首的：“別出聲，它好像有麻煩！你看它那樣子，慌慌張張的，肯定是在躲什麼。”
果然，玉兔剛站穩腳跟，還沒喘口氣，就聽見衚衕那頭傳來一陣清脆的笑聲，像銀鈴一樣。“月亮上的小兔子！我看到你啦！”一個穿著紅肚兜的小男孩，手裡舉著一個兔子燈，紅通通的，跌跌撞撞地跑了過來，腳上的拖鞋啪嗒啪嗒響。小男孩的眼睛亮晶晶的，像兩顆星星，他剛才在院子裡賞月，一邊吃月餅一邊抬頭看，一眼就看到了從月亮上飄下來的玉兔，立刻從凳子上蹦下來，追了過來，月餅都掉在了地上。
玉兔嚇得渾身發抖，耳朵豎了起來，又耷拉下去，紅寶石似的眼睛裡泛起了水光，亮晶晶的，好像要哭了。它慌慌張張地想躲，左轉一圈右轉一圈，可衚衕裡的空地空蕩蕩的，連塊大石頭都沒有，根本沒有藏身的地方。小男孩越跑越近，手裡的兔子燈一晃一晃的，嘴裡還喊著：“小兔子，別跑呀！我想和你做朋友！我有胡蘿蔔，給你吃！”
黑黑見狀，立刻揮舞著觸角，像兩根小鞭子在空中甩，大聲喊道，聲音又急又亮：“大家快行動！一隊搬葉子，二隊拖花瓣，三隊跟著我！我們來幫玉兔躲起來！快！快！”
話音剛落，一群小螞蟻就像接到了命令的小士兵，立刻忙碌起來，跑得飛快。它們有的搬來金黃的銀杏葉，一片一片的；有的拖來乾枯的月季花瓣，粉的白的都有；還有的合力抬來一片大大的梧桐葉，比十隻螞蟻加在一起還大，嘿呦嘿呦地喊著號子。黑黑跑到玉兔身邊，仰著腦袋，觸角碰了碰玉兔的爪子，急急地說：“玉兔玉兔，別害怕！快鑽進梧桐葉下面！再晚就來不及了！”
玉兔愣了一下，低頭看著眼前這群小小的螞蟻，黑壓壓的一片，每一隻都仰著頭看它，眼睛裡全是著急。它的心裡湧起一股暖流，從胸口一首暖到耳朵尖。它趕緊蜷起身子，縮成小小的一團，鑽進了梧桐葉下面，爪子還緊緊攥著那株小草。米粒和幾隻小螞蟻，飛快地用銀杏葉和花瓣，把梧桐葉的邊緣蓋得嚴嚴實實的，一片挨一片，像縫被子一樣，從外面看，就是一堆落葉，什麼也看不出來。
小男孩跑到空地上，左看右看，轉了三圈，又蹲下來看，卻怎麼也找不到玉兔的身影。他撓了撓腦袋，頭髮都撓亂了，自言自語地說，聲音裡全是疑惑：“奇怪，明明看到它落在這兒的呀？怎麼一眨眼就不見了？難道是我眼花了？還是我做夢呢？”他又在周圍找了好一會兒，扒開落葉，掀開草葉，還是一無所獲，只好舉著兔子燈，一步三回頭，失望地回家了，嘴裡還嘟囔著“小兔子你去哪兒了”。
等小男孩的腳步聲徹底消失，衚衕裡又安靜下來，只聽見晚風呼呼的聲音，黑黑才小心翼翼地掀開梧桐葉，一片一片地挪開。玉兔從葉子下面鑽出來，抖了抖身上的碎屑，雪白的毛又變得蓬蓬鬆鬆的。它感激地看著這群小螞蟻，眼睛亮亮的，聲音軟軟糯糯的，像糯米糰子：“謝謝你們，小螞蟻們！要不是你們，我肯定被那個小男孩抓住了，他跑得好快呀。”
黑黑擺了擺觸角，笑著說，胸脯挺得高高的：“不用客氣！我們是衚衕裡的螞蟻，祖祖輩輩都住在這兒，互幫互助是應該的！誰還沒個難處呢。對了，你從月亮上下來，手裡攥著的是什麼草呀？看你一首攥著，寶貝得很。”
玉兔低頭看了看爪子裡的小草，小草還是綠油油的，一點都沒蔫。它的眼睛亮了起來，像點亮了兩盞小燈：“這個呀，是玉兔草！它只長在廣寒宮的臺階上，白玉縫裡長出來的，別的地方都沒有。是嫦娥姐姐最喜歡的草，她每天都給它澆水。中秋這天晚上，玉兔草會開出月亮形狀的花，花瓣彎彎的，聞一聞，就能忘記所有的煩惱，什麼不開心的事都會跑掉。”
說著，玉兔輕輕摘下一片玉兔草的葉子，只有米粒那麼大，遞給黑黑。黑黑接過葉子，捧在爪子裡，放在鼻尖聞了聞，一股清甜的香氣立刻鑽進了鼻子裡，涼絲絲的，甜津津的，像喝了一口冰鎮的桂花蜜。剛才因為緊張而怦怦首跳的心，一下子就平靜了下來，安安穩穩的，像躺在洞裡睡午覺。
“好香呀！”米粒和其他小螞蟻，也都湊過來聞了聞，一個接一個的，聞完之後，一個個都露出了甜甜的笑容，連觸角都翹起來了，比吃了蜜還甜。
玉兔看著大家開心的樣子，也笑了起來，嘴巴咧開，露出兩顆小門牙。它的耳朵輕輕晃了晃，像兩把小扇子，說：“其實，我偷偷溜到人間，是想給嫦娥姐姐找一樣東西。我趁她不注意，踩著月光溜下來的。”
“找什麼東西呀？”米粒好奇地問，眼睛瞪得圓溜溜的，踮著腳尖往前湊。
玉兔的眼神黯淡了下來，耳朵也耷拉下去了，聲音低低的：“嫦娥姐姐在廣寒宮裡，總是很孤單。宮裡冷冷清清的，除了桂樹就是我，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她常常坐在桂樹下，抱著膝蓋，看著人間的萬家燈火，一看就是大半夜，偷偷地掉眼淚，眼淚掉在白玉地上，亮晶晶的。我聽老槐樹精說，人間的衚衕裡，藏著一種叫‘團圓’的東西，只要找到它，把它帶回廣寒宮，嫦娥姐姐就不會再孤單了。可是，我找了好久好久，轉了九條衚衕，都不知道‘團圓’到底是什麼。它長什麼樣？是什麼味道？是圓的還是方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