蟻穴雨塌惹愁腸,
偶遇仙翁授妙方。
齒鋸輕裁枝作棟,
衚衕深處築新倉。
青石板鋪就的衚衕彎彎曲曲,像一條懶洋洋的青蛇,趴在老北京城的晨光裡。晨霧還沒散盡,衚衕深處就傳來了“磨剪子嘞——鏹菜刀——”的吆喝聲,悠悠的,像從老日子裡飄出來的一縷炊煙。衚衕牆根下,有一座熱鬧的螞蟻王國——槐安穴,就藏在那棵老槐樹的樹根旁,樹皮皴裂得像老人臉上的皺紋,刻滿了風霜。
槐安穴的螞蟻們是衚衕裡最勤快的居民。每天天不亮,蟻后就會派出一隊隊工蟻,排成細細的黑線,去衚衕口的早點鋪撿掉落的芝麻粒——那些芝麻粒是炸油條的老張頭不小心撒下的,一粒粒白生生的,像縮小了的鵝卵石;去花壇裡搬甜津津的花蜜,花瓣上的露水還沒幹,蜜味兒卻己經濃得化不開;去老槐樹的樹洞裡拖碎木屑,那些木屑是老啄木鳥治病時鑿下來的,散發著陽光曬透了的香氣。
小螞蟻點點是工蟻裡最機靈的一個。它生得比別的螞蟻小半圈,可兩隻觸角卻格外靈活,像兩根會跳舞的小天線。它總愛把撿到的亮晶晶的碎玻璃片當成寶貝,藏在自個兒的小洞穴裡,沒事就拿出來對著光看,看那些光斑在洞壁上晃來晃去,像捉迷藏的小星星。它還總愛問帶隊的大鬍子隊長:“隊長隊長,為什麼咱們的洞口要搭得像小亭子呀?”
大鬍子隊長是蟻穴裡最有威望的老工蟻,下頜的毛又密又硬,像一把小刷子。它總是用觸角輕輕拍拍點點的腦袋,耐心地說:“傻孩子,搭起木屑亭子,下雨天雨水就灌不進洞裡啦!咱們螞蟻最怕水,老祖宗傳下來的規矩,一代傳一代,錯不了。”
點點似懂非懂地點點頭,觸角晃了晃,又抱著一片比自己還大三西倍的木屑,吭哧吭哧地往洞口爬。那片木屑像一面小旗子,在它身後晃晃悠悠的,惹得後面的螞蟻首喊:“點點,你慢點兒!木屑擋著路啦!”
槐安穴的洞口,是用一根根細細的樹枝和一層層鬆軟的木屑搭成的,像一座小巧玲瓏的木亭子,西角翹翹的,既擋風又遮雨。螞蟻們進進出出,都要從亭子底下鑽過,有的搬著糧食,有的拖著樹葉,有的揹著幼蟲,熱鬧得像廟會。
可這天下午,天公不作美。原本藍盈盈的天空,突然被烏雲裹得嚴嚴實實,那雲黑得像墨汁打翻了,一層疊一層,沉沉地往下壓。轟隆隆的雷聲從遠處滾來,像巨人在天邊敲著一面大鼓,一聲比一聲響,震得老槐樹的葉子簌簌發抖。緊接著,豆大的雨點噼裡啪啦地砸下來,砸在青石板上,濺起一朵朵小小的水花,水花又碎開,變成更小的水珠子,蹦到牆根下,蹦到草葉上。
雨點越下越密,越下越急,像是誰在天上端著個大盆往下倒。衚衕裡的積水順著青石板的縫隙往低處流,匯成了一條混濁的小溪,嘩嘩地響著,一股腦地湧向槐安穴的洞口。
“不好啦!雨水要淹進來啦!”一隻負責放哨的螞蟻慌慌張張地衝進洞裡,觸角抖得像風中的草葉,聲音都變了調。
大鬍子隊長立刻帶著一隊工蟻衝出去,想加固洞口的木屑亭子。可雨太大了,雨水混著泥土,匯成了一股小小的泥石流,衝得木屑亭子搖搖晃晃,像醉漢站不穩腳。突然,“咔嚓”一聲脆響,亭子頂上的一根粗樹枝被雨水泡得發漲,從中間裂開了,斷了!斷落的樹枝砸在亭子上,嘩啦啦——整座木屑亭子像積木一樣塌了下來,碎木屑被水衝得到處都是。
洞口的泥土被雨水衝得稀爛,蟻穴的入口暴露在瓢潑大雨裡,像一個張開的嘴巴,無助地對著天空。渾濁的雨水順著樹根的縫隙,一點點往洞裡滲,一滴、兩滴,漸漸匯成了一條細流,沿著洞壁往下淌。
“怎麼辦呀!洞口塌了!”小螞蟻們急得團團轉,有的抱著腦袋,有的搓著前腿,有的急得首哭,觸角都耷拉下來,像兩根蔫了的豆角。
點點也急得不行,它用觸角碰了碰塌掉的洞口,又想起自己藏的那些碎玻璃片,連忙說:“隊長!我們可以用玻璃片擋住洞口!”
大鬍子隊長搖搖頭,嘆了口氣:“傻孩子,玻璃片太滑了,雨水會從縫裡滲進來,而且太鋒利,會劃傷大家的。老祖宗的法子裡頭,沒有這一條。”
“那……那我們搬石頭堵洞口?”另一隻小螞蟻毛毛怯怯地提議。
“不行不行,石頭太重了,咱們搬不動,再說堵上了洞口,咱們就出不去了,蟻后還在裡頭呢!”大鬍子隊長皺著眉頭,在泥水裡來回踱步,它活了這麼久,見過颳風,見過下雪,還是第一次遇到這麼大的麻煩。
雨水越滲越多,蟻穴裡的儲藏室都快被淹了。芝麻粒泡得發脹,像一顆顆小湯圓;花蜜也變得稀稀拉拉,甜味兒都沖淡了;那些儲存的幹蟲子,更是漂在水面上,像一艘艘可憐的小船。螞蟻們擠在乾燥的蟻后寢宮旁,一個個垂頭喪氣,連觸角都不願意動了。
就在大家快要絕望的時候,雨停了。
像是有人在天上拉上了一道簾子,烏雲散了,太陽從雲縫裡探出頭來。一道彩虹掛在衚衕的上空,赤橙黃綠青藍紫,像一座七彩的小橋,架在青瓦灰牆之間。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灑在溼漉漉的青石板上,反射出亮晶晶的光,水珠在葉尖上掛著,像一串串透明的珠子。
一個佝僂的身影,揹著一個工具箱,慢悠悠地從衚衕那頭走過來。他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粗布衣裳,袖口磨出了毛邊,腳上踩著一雙舊布鞋,鞋幫子上沾著木屑花。花白的鬍子垂到胸前,被風吹得微微飄動,手裡還拿著一把彎彎的東西,看起來像一彎月牙兒,又像一瓣剝開的橘子皮。
他走到老槐樹下,蹲下身子,看到塌掉的蟻穴洞口,又看到圍在洞口旁唉聲嘆氣的小螞蟻們,忍不住笑了。他的聲音像老槐樹的樹皮一樣,粗糙卻溫和,帶著一股木頭的香味:“小傢伙們,遇到麻煩啦?”
螞蟻們嚇了一跳!這麼大的人,它們還是頭一回離得這麼近。大鬍子隊長壯著膽子,往前走了兩步,用觸角指了指塌掉的洞口,聲音顫顫的:“老……老爺爺,我們的洞口被雨水沖塌了,雨水都灌進洞裡了。”
老人點點頭,把工具箱輕輕放下——那箱子是木頭打的,邊角磨得光滑發亮,上面刻著些花紋,像藤蔓又像雲朵。他開啟箱蓋,從裡面拿出一把小小的鋸子,又撿起一根細細的樹枝,對著樹枝比劃了一下,像大夫看病似的端詳著:“你們看,這個東西叫鋸子,有了它,就能把粗粗的樹枝,鋸成你們需要的小樹枝啦。”
點點好奇極了,它爬到老人的手背上,那手背上滿是老繭和疤痕,像乾裂的河床。它低下頭,看到鋸子的邊緣有一排整整齊齊的小牙齒,像一排小小的月牙兒,又像娃娃嘴裡剛長出的乳牙。“老爺爺,這個東西為什麼有牙齒呀?它也要吃東西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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