蟬蛻辛夷巧手裁，
蟻兒銜草送春來。
核桃小築藏靈猴，
非遺童心樂開懷。
雨後的清晨，老槐樹的枝椏上還掛著晶瑩的水珠，一顆一顆的，像誰撒了一把碎鑽石。陽光透過葉縫灑下來，在衚衕的青石板路上織出一片片金色的光斑，亮閃閃的，風一吹，光斑就跟著晃，像是在跳舞。空氣裡瀰漫著泥土和青草的清香，混著老槐樹花的甜味兒，深吸一口，整個人都清爽了。衚衕深處的小院裡，傳來一陣細碎的“沙沙”聲，像春蠶吃桑葉，又像小雨敲窗。那是老藝人陳爺爺又在做毛猴了。
陳爺爺的小院擺滿了稀奇古怪的玩意兒，像一個微型的博物館。靠牆的竹筐裡裝著金黃的蟬蛻，薄薄的，亮亮的，在陽光下泛著琥珀色的光；旁邊的簸箕裡曬著半乾的辛夷花苞，毛茸茸的，像一群縮成一團的小灰兔；牆角立著一捆細得像髮絲的蘆葦稈，那是陳爺爺從河邊一根一根挑回來的；木架子上整整齊齊地擺著一排排毛猴擺件——有的挎著小籃子趕集，籃子裡還裝著芝麻大的“雞蛋”；有的推著獨輪車趕路，車輪子居然能轉；有的蹲在石頭上釣魚，魚竿是用蜘蛛絲做的。一個個巴掌大小，卻神態活現，眉毛眼睛都清清楚楚，像一群藏在人間的小精靈，隨時會眨眼睛、會說話。
七歲的小滿是小院的常客，幾乎每天都來。今天他又扒著門框往裡瞧，圓溜溜的眼睛裡滿是好奇，一眨不眨地盯著陳爺爺的手。他的鼻尖上還沾著一粒芝麻，大概是早飯吃燒餅時留下的。
“陳爺爺，您的毛猴是變出來的嗎？怎麼個個都這麼精神呀？它們晚上會不會自己跑下來玩？”小滿的聲音脆生生的，像剛摘下來的小黃瓜。
陳爺爺放下手裡的鑷子，笑眯眯地揉了揉小滿的頭髮。他的手指粗糙，指節突出，掌心全是老繭，可就是這雙手，比繡花針還靈巧。“傻孩子，這哪是變出來的，是做出來的。咱們北京的毛猴，可是有一百多年曆史的非遺手藝呢，比爺爺的爺爺年紀還大。”陳爺爺拿起一個完整的蟬蛻，對著陽光舉起來，蟬蛻薄得像紙，透著一層淡淡的金光，“你看，這是夏天蟬脫下的衣裳，我們用它做毛猴的身子和腦袋。蟬在地下待了三年，才爬出來脫了這層殼，多不容易。”
他又指了指竹筐裡毛茸茸的花苞，聲音慢悠悠的，像在講一個古老的故事：“那是辛夷，也就是玉蘭樹的花苞，冬天就藏在枝頭上，等到春天才開。上面的絨毛像極了猴子的毛，又軟又密，用來做毛猴的西肢，再合適不過啦。以前的藝人，還會用毛猴做‘七十二行’的擺件，賣糖葫蘆的、拉洋車的、剃頭的、磨刀的，啥都有，就像把老北京的日子都裝進了小擺件裡，活靈活現的。”
小滿湊過去仔細看，鼻子都快貼到蟬蛻上了。果然，蟬蛻的殼薄薄的，帶著淡淡的棕黃色，捲起來的樣子真像小猴的圓腦袋，連眼睛的位置都鼓鼓的；辛夷花苞上的絨毛軟軟的，他伸出小手指輕輕一摸，癢癢的，還會掉下來幾根細毛，像小猴子的汗毛。“那做毛猴難不難呀？我能學嗎？”小滿追問，眼睛裡滿是期待。
“難嘍，”陳爺爺嘆了口氣，慢悠悠地說，“得有耐心，還得有雙巧手。蟬蛻要選完整的，不能有一點破損，缺一條腿都不行；辛夷要挑絨毛密的，顏色勻的，這樣做出來的毛猴才好看。最難的是拼接，得用糯米膠一點點粘，稍微手抖一下，毛猴的胳膊就歪啦，歪了就得重來。有時候做一個毛猴，要花整整一下午呢。”他說著，拿起鑷子夾起一小塊蟬蛻，蘸了點晶瑩的糯米膠，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粘在辛夷剪好的西肢上，那專注的樣子，像在給病人做手術。
小滿聽得入了迷，下巴擱在桌沿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陳爺爺的手。就在這時，他忽然發現，小院的牆角下，有一串密密麻麻的小黑點在移動，像一條細細的黑線在青石板上緩緩流淌。他蹲下身仔細一看，原來是一群螞蟻，正排著隊往石縫裡鑽，它們的頭頂上，還頂著一些比針尖還小的東西——有的是碎木屑，金黃色的；有的是乾花瓣，紫紅色的；還有的是細得像線的草莖，綠中帶黃。它們走得整整齊齊的，像一支小小的軍隊，前面的螞蟻用觸角探路，中間的螞蟻扛著東西，後面的螞蟻緊緊跟上，沒有一隻掉隊。
“陳爺爺，您看！”小滿指著螞蟻隊伍，興奮得聲音都高了八度，“螞蟻在搬東西呢！它們排得好整齊啊，比我們做操還整齊！”
陳爺爺順著小滿指的方向看去，摘下老花鏡擦了擦，又戴上，笑著說：“這些小傢伙，是小院裡的‘勤快鬼’。我做毛猴的時候，經常會掉一些細小的材料，蟬蛻的碎屑、辛夷的絨毛、草莖的渣子，它們就會幫忙‘收拾’乾淨，比掃帚還管用。我在這兒做了二十年毛猴，它們就在這兒住了二十年，我們是老鄰居啦。”
說者無心，聽者有意。小滿歪著腦袋想了想，眼睛忽然亮了起來，像兩顆被點亮的星星。他拍著手說：“陳爺爺，螞蟻這麼會找小東西，能不能讓它們幫您找做毛猴的材料呀？您看您找那些細蘆葦稈，都要花好半天，上次找了整整一個下午，腰都首不起來了！”
陳爺爺愣了一下，隨即哈哈大笑，笑得鬍子都翹了起來：“你這孩子，腦袋瓜轉得真快。不過螞蟻那麼小，它們哪懂什麼是做毛猴的材料呀？它們只知道搬東西回家，哪分得清好壞。”
小滿卻不死心。從那天起，他每天都來小院，一邊看陳爺爺做毛猴，一邊趴在牆角觀察螞蟻。他發現，這群螞蟻特別聰明，也特別有組織——哪條路最近，哪條路最好走，它們清清楚楚。只要是細小的、能搬動的東西，它們都會搬回自己的蟻穴裡，從不偷懶，也從不吵架。蟻穴就在老槐樹的樹根下，一個小小的洞口，周圍堆著一圈米粒大小的土粒，像一座迷你的小山丘，洞口朝南，每天最早曬到太陽。
這天，陳爺爺要做一組“毛猴鬧春”的擺件，需要很多細如髮絲的草莖，用來做毛猴手裡的風箏線。他戴著老花鏡，彎著腰，在院子裡找了半天，翻遍了牆角、花盆底下、磚縫裡，才找到一小把，累得腰痠背痛，扶著桌沿首喘氣。小滿看在眼裡，心裡酸酸的，像吃了沒熟的杏子。他跑回家裡，拿了一個小小的紙盒子，在盒子裡鋪上一層柔軟的棉花，又用針在盒蓋上紮了幾個小洞，讓空氣能進去。然後他趴在蟻穴旁邊，小心翼翼地把幾隻正在搬東西的螞蟻引進了盒子裡。
“小螞蟻，小螞蟻，”小滿把盒子捧在手心裡，湊近了輕聲說，生怕嚇著它們，“陳爺爺需要細草莖做毛猴的風箏線，你們能不能幫忙找一些呀？你們最會找東西了。找到了，我就給你們喂甜甜的蜂蜜水，說話算話。”
陳爺爺在屋裡看到了，笑著搖了搖頭，沒忍心打斷這個孩子的天真。他心想，孩子嘛，總是相信世間萬物都能聽懂彼此的話。
沒想到，第二天一早，天剛矇矇亮，小滿就從小床上爬起來，臉都沒洗，趿拉著鞋就跑進了小院。他剛走到老槐樹底下，就愣住了——蟻穴門口，堆著一小堆細草莖，整整齊齊的，像被人用小梳子梳過一樣。那些草莖比陳爺爺昨天找到的還要細、還要勻，每一根都差不多長短，沒有一根是彎的、斷的。旁邊還有幾隻螞蟻在爬來爬去，觸角一晃一晃的，好像在說：“快看快看，我們找到啦！”
“陳爺爺！陳爺爺！快出來看呀！螞蟻真的幫我們找材料啦！”小滿驚喜地叫起來，聲音大得把樹上的麻雀都驚飛了。
陳爺爺連忙從屋裡走出來，手裡還捏著鑷子。他蹲下身，拿起一根草莖，對著陽光看了看——草莖又細又韌，顏色金黃，正是做風箏線最好的材料。他又看了看那堆整整齊齊的草莖，看了看旁邊還在忙碌的螞蟻們，眼眶忽然有點發熱。他摸了摸小滿的頭，聲音有些沙啞：“這草莖真好，比我找的還好！看來這群小傢伙，真的聽懂你的話啦。它們也知道，咱們在做一件好事情。”
從那天起，小滿和螞蟻們就成了陳爺爺的“小幫手”。每天早上，小滿一進小院，第一件事就是跑到蟻穴旁邊看看。陳爺爺需要碎蟬蛻，螞蟻們就會把掉在地上的蟬蛻碎片一塊一塊地搬到洞口，碼得整整齊齊；陳爺爺需要細絨毛，螞蟻們就會把辛夷花苞上掉下來的絨毛團成小球，一粒一粒地送過來，像一顆顆灰色的小糖果；陳爺爺需要短木棍，螞蟻們就會把從花盆裡找到的小木棍拖到洞口，橫著擺成一排。小滿每天都會給螞蟻們喂一點蜂蜜水，用小瓶蓋裝著，放在蟻穴旁邊。看著它們圍著瓶蓋，你一口我一口地喝，小滿心裡甜滋滋的，比喝了蜜還甜。
日子一天天過去，小院裡的毛猴擺件越來越多，擺滿了整整三個木架子。螞蟻們的蟻穴也越來越熱鬧，洞口比原來大了兩圈，進進出出的螞蟻絡繹不絕。小滿發現，螞蟻們好像也愛上了這份“工作”，每次找到材料，它們都會排著隊在洞口轉幾圈，像是在慶祝。
這天，陳爺爺看著桌上堆得滿滿的材料——有螞蟻們找來的細草莖、碎蟬蛻、絨毛球，還有他自己收集的辛夷和蘆葦稈，忽然對小滿說：“孩子，咱們做一個特別的毛猴擺件吧，就叫‘毛猴住蟻穴’。把你和螞蟻們的故事，都做進去。”
小滿眼睛一亮，差點從凳子上跳起來：“好呀好呀！怎麼做呀？我能幫忙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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