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靛盈盈染素紗，
槐間蟻戲落痕斜。
巧裁小印成花錦，
非遺童心共歲華。
青石板鋪就的衚衕裡，藏著一家小小的染坊，門楣上掛著塊褪了色的木牌，寫著“藍記染坊”三個字，筆畫深深的，像刻進了木頭裡。推開半掩的木門，一股清清涼涼的氣息撲面而來，那是藍靛草發酵後特有的味道，像雨後的山林，又像秋天的湖水。染坊的主人是藍婆婆，她的手像老槐樹的樹皮，佈滿了深深淺淺的褶皺，指節突出，掌心全是老繭，可就是這麼一雙手，能變出天底下最漂亮的藍花布。她染的布，藍得像天空，白得像雲朵，花紋像水波一樣流淌，像星星一樣閃爍，衚衕裡的大人小孩都愛穿。
這天清晨，天剛矇矇亮，衚衕裡還籠著一層薄薄的霧氣，像披著一層白紗。藍婆婆就推著一輛小竹車出門了。竹車上放著幾匹雪白的棉布，疊得整整齊齊，還有一個大大的瓦盆，盆裡盛著剛從染缸裡舀出來的藍靛汁，藍汪汪的，像把雨後的天空裝進了盆裡。晨風一吹，藍靛的清香就飄滿了整條衚衕。
衚衕裡靜悄悄的，只有早起的麻雀在枝頭嘰嘰喳喳，你一句我一句地聊著天。藍婆婆走到衚衕口的大槐樹下，熟練地把木架支起來，又將棉布一匹匹展開，用竹竿挑著，晾在架上。晨風一吹，白布輕輕晃悠，像一群穿著白裙子的小姑娘在跳舞，裙襬飄飄揚揚的，好看極了。
“今天的風正好，不疾不徐的，染出來的布，顏色定是鮮亮的。”藍婆婆捋了捋耳邊的白髮，笑眯眯地說，眼睛眯成了一條縫。她從懷裡掏出一把針線，開始在白布上縫扎。這是扎染最重要的一步，叫作“紮結”。藍婆婆的手很巧，針線在她手裡像一條靈活的小魚，在白布上游來游去。她一會兒縫出個圓圓的小疙瘩，像一粒飽滿的豆子；一會兒又扎出朵西瓣的小花，花瓣層層疊疊的；還有的地方被她縫成了彎彎的月牙形狀，像掛在夜空中的月亮。她的手指飛快地穿針引線，那些白布在她手裡，像被施了魔法一樣，變出各種各樣的花紋。
“扎得越緊，染得越淺；扎得越松，顏色越深。”藍婆婆一邊忙活，一邊唸叨著，像在唸一首老歌謠，“這就跟做人一樣，心裡的結解開了，日子才能過得透亮。扎染也是這個理兒，該緊的地方緊，該松的地方松，出來的花紋才好看。”
這話被一群小不點兒聽了去。它們是誰呀？是住在槐樹根下的螞蟻家族。它們的家就在老槐樹粗壯的根鬚之間，洞口用細土粒壘得整整齊齊，像一座小小的城堡。領頭的是一隻叫“小黑點”的小螞蟻，它的腦袋黑黝黝的，像塗了一層墨，觸角特別長，比別的螞蟻長出一截，走起路來一晃一晃的，機靈極了。這會兒，它正帶著弟弟妹妹們出來找早餐，在樹根下的草叢裡東嗅嗅西聞聞。忽然聞到一股清清涼涼的、從來沒聞過的味道，小黑點的觸角一下子豎了起來，像兩根天線，朝著氣味的方向轉動。
“哇，這是什麼呀？香香的，藍藍的，像把天裝進了盆裡。”一隻最小的小螞蟻踮著腳尖，趴在瓦盆邊往裡看，差點掉進去，被旁邊的夥伴一把拽住。
小黑點晃了晃觸角，若有所思地說：“我聽奶奶說過，這是染布用的藍靛，是用蓼藍草做的，要泡好久好久才能變成這樣。染出來的布，穿在身上可舒服啦，又軟又涼快。奶奶年輕的時候還穿過藍婆婆染的布呢。”
“那我們去看看吧！”小螞蟻們歡呼著，你推我我推你，順著槐樹的樹幹，排成一隊往上爬。樹幹上的樹皮皺皺巴巴的，像老爺爺的臉，對螞蟻們來說，卻像一座陡峭的山。它們爬呀爬，終於爬到了晾布的竹竿上。
白布溼漉漉的，剛從藍靛汁裡撈出來不久，沾著淡淡的藍靛味，摸起來涼絲絲的，滑溜溜的。小螞蟻們在布上爬來爬去，像一群快樂的小精靈，六條腿踩在溼布上，留下了一個個細細的、黑黑的小腳印。它們一會兒在月牙形的紮結旁轉圈圈，像在欣賞月亮；一會兒又鑽到小花形的疙瘩底下捉迷藏，你藏我找，玩得不亦樂乎。小黑點跑得最快，它覺得這匹白布就像一片無邊無際的雪地，又像一片軟軟的雲朵，而自己就是個勇敢的探險家，在雲朵上奔跑。
“快來看呀，這裡有個小土包！”小黑點指著一個縫得緊緊的小疙瘩，興奮地喊了起來。那個疙瘩鼓鼓的，像一座小山包，又像一個剛出爐的小饅頭。
小螞蟻們呼啦啦地圍了過來，你推我搡，都想爬上那個小疙瘩看看上面有什麼。誰知布面太滑了，好幾只小螞蟻腳下一滑，“啪嗒啪嗒”幾聲，像下餃子一樣，摔在了溼布上，打了個滾才爬起來。它們爬起來一看——糟糕！溼布上留下了一個個黑黑的小腳印，有的像小水滴，有的像小月牙，有的像小愛心，歪歪扭扭的，撒在雪白的布上，像一串串黑色的小芝麻。
“哎呀，不好啦！我們把布弄髒了！”一隻小螞蟻急得快哭了，觸角耷拉下來，聲音都在發抖，“藍婆婆會不會罵我們呀？她會不會把我們趕出衚衕？”
小黑點也慌了神，它在布上轉了好幾圈，看著那些小腳印，心裡像揣了只小兔子，咚咚首跳。“這可怎麼辦呀？我們還是趕緊跑吧！”它一揮手，小螞蟻們嚇得一溜煙跑回了槐樹根下，擠在洞口，你挨著我我挨著你，探出小腦袋，偷偷地往外看，大氣都不敢出。
沒過多久，藍婆婆端著一盆清水走了過來。她準備給溼布灑點水，讓布潤得更均勻，顏色更透亮。可當她低頭一看，一下子就愣住了。
只見雪白的棉布上，除了那些縫扎的疙瘩和花紋，還多了許多密密麻麻的小黑點，像星星落在了布上，像露珠掛在了葉尖，又像一群調皮的小逗號在紙上蹦躂。藍婆婆蹲下身，摘下老花鏡擦了擦，又戴上，湊近了仔細地看著那些小腳印，越看越喜歡，嘴角翹了起來，眼角的皺紋都舒展開了。
“這是誰的小腳印呀？真可愛，像一朵朵小梅花。”藍婆婆笑著說，聲音輕輕的，像在跟老朋友說話。她非但沒有生氣，反而覺得這些小腳印，像一群不經意間闖入畫裡的小精靈，讓原本有些單調的白布一下子變得生動起來，有了故事，有了溫度。
藍婆婆沒有把這些腳印洗掉。她小心翼翼地把布從竹竿上取下來，雙手捧著，像捧著一個剛出生的嬰兒，輕輕地放進藍靛汁裡浸泡。藍靛汁像溫柔的湖水，藍汪汪的，輕輕地包裹住棉布，發出“咕嘟咕嘟”的輕響。藍婆婆用一根木棍，慢慢地攪動著布，讓每一寸布料都能均勻地染上顏色。她的動作很慢很輕，像在給布洗澡。
“染布的道理，就藏在這‘染’和‘扎’裡。”藍婆婆自言自語道，聲音像在唸一首詩，“被線紮緊的地方，染料進不去，就會留下白白的花紋，那是光進來的地方；沒被紮緊的地方，染料滲進去，就會變成藍藍的底色，那是歲月沉澱的顏色。這就是扎染的‘染色原理’——紮結防染，色隨形變。你給它什麼形狀，它就給你什麼花紋。你耐心等它，它就還你一個驚喜。”
藍婆婆把布在染缸裡泡了半個時辰，才把它撈出來。這時的棉布，己經變成了淡淡的藍色，像清晨的天空，又像淺淺的湖水。那些紮結的地方，露出了白色的花紋，一朵朵，一彎彎，像開在藍天上。而那些螞蟻的小腳印，也被染上了淺淺的藍色，藍中帶黑，黑中透藍，像一朵朵藍色的小梅花，一簇一簇地開在藍布上，和那些扎染的花紋交織在一起，分不清哪些是人手扎的，哪些是螞蟻踩的。
接下來，就是“拆線”的環節了。這可是最讓人期待的時刻，像拆開一份神秘的禮物。藍婆婆拿著剪刀，小心翼翼地剪開那些縫扎的線。她的手很穩，剪刀尖尖的，對準線頭，“咔嚓”一聲，一根線斷了。隨著線頭一根根被抽出，白布上的花紋也一點點地顯露出來，像花朵慢慢綻放，像月亮漸漸升起。
“咯吱，咯吱。”剪刀輕輕響著，線頭像一條條調皮的小蛇，從布里鑽了出來，在陽光下閃著細細的光。藍婆婆每抽出一根線，都要停下來看一看，像在欣賞一件剛出爐的藝術品。她的臉上帶著笑，眼睛亮亮的。
當最後一根線被剪開時，藍婆婆把布展開，雙手高高地舉起來，掛在了竹竿上。
哇！太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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