削竹糊紙繪春痕,
沙燕翩躚上碧旻。
稚子歡呼追蝶影,
風箏一線系童心。
驚蟄的風剛吹進衚衕,就帶著點不一樣的熱鬧勁兒。牆根下的草芽偷偷拱出了土皮,嫩黃嫩黃的,像一根根小針,扎破了沉睡一冬的泥土。簷角的麻雀撲稜著翅膀,在灰瓦上跳來跳去,嘰嘰喳喳地議論著:天暖啦,天暖啦!就連衚衕口那棵老槐樹,枝椏上也冒出了星星點點的綠苞,像無數只小眼睛,好奇地打量著這個甦醒的世界。
小明和小吉兄妹倆,早就扒著院門等了。他們等的不是賣糖葫蘆的大爺,也不是捏麵人的師傅,而是住在衚衕最裡頭的白爺爺。小明今年八歲,穿著媽媽剛洗乾淨的藍布褂子,腳上蹬著一雙黑布鞋,頭髮梳得整整齊齊,像個小大人。小吉比他小兩歲,扎著兩根羊角辮,辮梢上繫著紅色的蝴蝶結,一會兒踮起腳尖往衚衕口張望,一會兒又蹲下來數地上的螞蟻,嘴裡唸叨著:“怎麼還不來呀?我都等了好久了!”
白爺爺是衚衕裡出了名的風箏匠人,一手扎風箏的手藝,那可是祖傳的絕活兒。他扎的沙燕風箏,翅膀一展,就跟真的燕子要飛起來似的,每年驚蟄,衚衕裡的孩子們都盼著能跟著他扎一回風箏。白爺爺常說:“驚蟄的風,是春天的信使。把風箏放上天,就是把心願告訴春天。”
“來啦來啦!”小吉眼尖,一眼就瞧見白爺爺揹著個竹筐,慢悠悠地踱著步子過來了。白爺爺穿著灰色的棉布衫,外面套了一件黑色的馬甲,花白的頭髮在陽光下閃著銀光。他的竹筐裡,躺著幾根青幽幽的竹條,還有一沓雪白雪白的宣紙,看著就讓人心裡歡喜。竹條是昨天剛從南邊的竹林裡砍回來的,還帶著露水的清氣;宣紙是專門從琉璃廠買來的,又薄又韌,透光看,能看見紙裡的雲紋。
小明和小吉趕緊迎上去,一人攙著白爺爺的一隻胳膊。“白爺爺,您可算來啦!”小明仰著小臉,眼睛亮晶晶的,像兩顆黑葡萄,“我們昨兒就把院子掃乾淨了,連石桌都擦了三遍,就等您教我們扎風箏呢!我晚上做夢都夢到風箏了!”
白爺爺捋了捋下巴上的白鬍子,笑得眼角的皺紋都舒展開了,像一朵盛開的菊花:“急什麼?驚蟄的風,得等晌午才最穩當。早上風太急,下午風太散,只有晌午的風,不急不慢,剛剛好。咱們先扎風箏,等風來了,正好去天壇放。”
兄妹倆一聽,更來勁了,一左一右跟著白爺爺進了院子。院心裡擺著一張大木桌,桌面被太陽曬得溫溫的。白爺爺把竹筐裡的東西一一拿出來:竹條、宣紙、糨糊、剪刀,還有各色的顏料——紅的像石榴花,黃的像迎春花,藍的像雨後的天,裝在幾個小瓷碟裡,亮汪汪的。
“要扎沙燕風箏,最關鍵的就是做骨架。”白爺爺拿起一根竹條,在手裡掂了掂,“這竹子,得選三年生的毛竹,不嫩不老,韌性才好。太嫩的竹條一彎就斷,太老的竹條又硬又脆,都不行。三年剛剛好,像你們這個年紀,正是學東西最快的時候。”
他說著,拿出一把小刀,刀把磨得油光發亮,刀刃薄薄的。左手穩穩地按住竹條,右手的小刀輕輕一削,竹皮簌簌地往下掉,像細碎的雪花,露出了裡面嫩黃的竹芯,散發著淡淡的竹香。一刀接一刀,不急不慢,每一刀都削得恰到好處,不深不淺。
小明和小吉也學著白爺爺的樣子,拿起小刀。可竹條滑溜溜的,總也按不住,像一條調皮的小泥鰍。小吉急得鼻尖上都冒汗了,小臉漲得通紅:“哎呀,怎麼這麼難啊!我一用力竹條就跑了,一鬆手又掉地上了。”
白爺爺走過來,握住小吉的手,手把手地教他。白爺爺的手又大又暖,像一個小火爐。“削竹條,得順著竹子的紋路來,手腕要穩,力道要勻,不能心急。你看,刀要斜著走,不能首著切。這樣削出來的竹條,才又首又韌,表面光滑,不會扎手。”
兄妹倆練了好一會兒,削廢了好幾根竹條,手也酸了,手指上還磨出了兩個小水泡,可誰也沒喊疼,咬著牙繼續練。終於削出了幾根像樣的竹條——雖然有的粗有的細,有的長有的短,可畢竟是他們親手削出來的。白爺爺看了,點了點頭:“不錯,第一次就能削成這樣,比我小時候強多了。”
白爺爺又教他們量尺寸、做記號。他用一根細長的竹尺,在竹條上量了又量,用鉛筆畫下記號,然後教他們用細麻繩把竹條紮起來:兩根長竹條做燕身,一橫一豎,十字交叉;兩根短竹條做翅膀,左右對稱,微微向上翹;還有一根細細的竹條,彎成弧形做燕尾,像一把小扇子。白爺爺一邊扎一邊說:“綁線的時候,不能太緊,緊了竹條會裂;也不能太鬆,鬆了骨架會散。要剛剛好,像繫鞋帶一樣,不鬆不緊才舒服。”
“沙燕風箏的骨架,講究個‘輕、韌、準’。”白爺爺一邊扎,一邊唸叨,像在唸一首老歌謠,“輕了,飛不高,像沒吃飽飯;韌了,不容易斷,風再大也不怕;準了,才能平衡,不偏不倚。你們看,這沙燕的身子,得像柳葉一樣瘦長,翅膀要略向上翹,大概十五度角,這樣飛起來,才能借上風力,像燕子一樣輕巧。”
小明好奇地問:“白爺爺,什麼是借風力呀?風是怎麼把風箏托起來的?”
白爺爺笑著解釋,放下手裡的竹條,用手比劃著:“這放風箏,可離不開風。風一吹到風箏的翅膀上,就會產生一股向上的託力,這叫升力。你們想想,把手伸出車窗外面,風是不是會把手往上託?一樣的道理。咱們手裡的線呢,又會給風箏一個向前的拉力,不讓它被風吹跑。升力和拉力湊在一起,一上一下,一前一後,風箏就能穩穩地飛上天了。要是沒有風,或者風太小,升力不夠,風箏就飛不起來,像沒氣的氣球。要是風太大,線又不夠結實,風箏就可能被吹跑,或者把線掙斷。”
小吉聽得入了迷,掰著手指頭唸叨:“升力、拉力、升力、拉力……原來放風箏還有這麼多學問啊!我以前光知道跑,線一放就完事了。”
紮好了骨架,就該糊紙了。白爺爺把宣紙裁成合適的大小,每一片都裁得整整齊齊,像用尺子量過一樣。他用刷子蘸了糨糊,糨糊是用麵粉熬的,稠稠的,白白的,冒著熱氣,細細地抹在竹條上,然後把宣紙小心翼翼地糊上去。“糊紙的時候,手要輕,不能把紙扯破了,像給嬰兒蓋被子一樣。”白爺爺叮囑道,聲音輕輕的,“紙要糊得平平整整,不能有氣泡,不能有褶皺。紙面平,風才能均勻地流過,風箏飛起來才穩當,不會東倒西歪。”
小明和小吉屏住呼吸,大氣都不敢出,輕輕地把宣紙糊在骨架上。小吉的手有點抖,紙差點粘歪了,白爺爺趕緊幫她把紙揭起來,重新對齊,又用巴掌輕輕壓平。陽光透過院中的老槐樹,灑在紙面上,暖洋洋的,糨糊的香味混著竹香,在院子裡飄著。不一會兒,兩個沙燕風箏的雛形就出來了,圓圓的腦袋,展開的翅膀,翹起的尾巴,像兩隻剛出殼的小燕子,安安靜靜地躺在桌上。
接下來,就是最有意思的畫畫環節了。白爺爺拿出顏料,把瓷碟排成一排,紅的、黃的、藍的、綠的、紫的,五顏六色,像一道小彩虹。他對兄妹倆說:“老北京的沙燕風箏,講究‘圖必有意,意必吉祥’。每一筆都有說法,不是隨便畫的。你們想畫點什麼?”
小明想了想,歪著腦袋說:“我要畫一對圓圓的大眼睛,像銅鈴一樣,還有幾道彎彎的花紋,像水波一樣。對了,還要畫幾片柳葉,因為春天柳樹最先綠!”
小吉搶著說,聲音又脆又亮:“我要畫一朵大大的牡丹花,還要畫一隻小蝴蝶!牡丹是花中之王,蝴蝶會飛,我的風箏飛在天上,蝴蝶圍著它轉,多好看呀!”
白爺爺點點頭,眼睛眯成了一條縫:“好啊!沙燕風箏的眼睛,叫‘眉眼’,畫得大一點,圓一點,風箏飛起來,遠遠看去,就跟在眨眼睛似的,好像在跟地上的人打招呼。翅膀上的花紋,更是有講究。有的畫牡丹,寓意富貴吉祥,花開富貴;有的畫荷花,寓意清廉高潔,出淤泥而不染;還有的畫蝙蝠,寓意福氣滿滿,五福臨門。柳葉代表春天,桃花代表好運,都是好兆頭。”
兄妹倆拿起畫筆,蘸上顏料,認認真真地畫了起來。小明握筆的手有點抖,他使勁穩住,一筆一筆地描。他給沙燕畫了一雙黑亮亮的大眼睛,眼珠圓圓的,像兩顆黑豆,眼尾還描了一道紅色的弧線,像彎彎的眉毛,看起來精神極了,好像在說:“快帶我去飛吧!”翅膀上,他畫了幾片翠綠的柳葉,柳葉細長細長的,葉脈一根一根的,柳葉間還點綴著幾顆小小的粉紅色桃花,像星星一樣散落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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